乾元四年開春（即公元394年）
關中冰雪消融，渭水河道解凍，曠野荒草冒出新綠。曆經數年戰亂的隴東大地，依舊滿目瘡痍，廢棄的田疇、殘破的塢堡隨處可見，空氣中常年飄著風沙與血腥氣。
後秦覆滅、長安歸燕的消息，早在半月前傳遍安定、平涼全境。
苻登坐鎮安定大營，案上堆滿各路探報。帳外風聲呼嘯，帳內氣氛死寂。
竇衝降燕，華陰失守，潼關、武關、蒲津儘數陷落，姚興開城出降，後秦十一載基業一朝覆滅。昔日互相攻伐、拉鋸纏鬥的死敵已然覆滅，如今整個關東、關中，儘歸大燕所有。
苻登麾下四萬步卒，是前秦最後一支精銳，也是西北殘勢力中唯一敢列陣抗衡燕軍的兵馬。隻是這支兵馬常年困守貧瘠山地，糧草全靠劫掠塢堡、襲搶野糧維持，甲械殘破，戰馬稀少，全軍上下，隻剩一股不滅的複仇怨氣支撐。
“主公，燕軍兩路西進。”
斥候快步入帳，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北路慕容農、慕容韜統兵四萬，攜歸降的姚碩德部眾，出蕭關，壓向安定東線。南路慕容隆領兩萬精銳鐵騎，自長安出兵，直撲陳倉、隴東道口，南北合圍，意圖鎖死我軍退路。”
苻登抬眼，目光冷硬，沒有半分慌亂。
他一生征戰，逢的都是絕境，靠的就是步兵死陣、堡壘拉鋸，越是劣勢，軍心越穩，戰力越悍。姚萇坐擁羌騎精銳、據守關中沃土，尚且被他常年壓製，屢戰屢敗，他不信燕軍能破自己的死守格局。
“傳我將令。”
苻登沉聲開口，聲線厚重。
“全軍收攏防線，放棄外圍小堡，儘數退守安定東城、平涼隘口。各營連夜加固壁壘，深挖壕溝，布拒馬、釘尖木。”
“諸將分守各門，步卒結方陣駐守牆頭隘口，不許主動出戰。燕軍遠來，糧草轉運艱難，隻求拖延日久，耗其銳氣，待其疲敝，再尋機反擊。”
“祭拜先帝木像，全軍整甲備戰！”
軍令傳出，安定大營瞬間動了起來。
士卒列隊祭拜苻堅木像，哭聲震天，怨氣徹骨。這支殘軍的戰力，從來不靠甲械精良、糧草充足，隻靠亡國之恨、必死之心。數萬步卒迅速列陣，排布厚重步兵防線，死守隴東山地要道。
與此同時，蕭關以東，燕軍北路大營。
慕容農一身戰甲，立於帳外高地，眺望隴東群山。地勢連綿起伏，溝壑縱橫，山道狹窄，險隘遍布，是典型的易守難攻之地，最利於步兵死守，最不利於騎兵馳騁衝鋒。
慕容韜立在身側，手持馬鞭，神色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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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苻登縮兵死守安定、平涼，不分兵、不出戰，擺明了要跟我們打消耗。此地山勢險峻，我軍騎兵展不開，強攻徒增傷亡。”
剛剛歸降的姚碩德垂首立在一旁，主動開口進言。
“王爺，苻登用兵有固定路數。此人不善奇謀，不懂機動，隻會結壘死守、步步拉鋸。麾下士卒皆是死士，絕境之下悍不畏死，正麵攻堅最難取勝。往年我與先帝數次對陣苻登，皆被其步兵死陣拖住，久戰難破。”
慕容農轉頭看向二人，語氣平穩，條理清晰。
“不必強攻。”
“苻登長處在於陣地死守、軍心穩固，短處在於無糧、無援、無機動之力。他耗得起陣仗，耗不起糧草。”
慕容農抬手指向安定外圍的山野要道。
“慕容韜，你領兩萬步卒，分三路清剿安定外圍所有小道、山隘、塢堡。不求殺敵，隻求封死所有外出通路，斷絕苻登劫掠糧源。”
“姚碩德，你熟知隴東地形，領本部降兵，巡查山野溝壑，封堵所有隱秘小路，杜絕苻登小隊外出尋糧、突圍。”
“剩餘兵馬，隨我屯駐東線，結營立壘，步步推進，不接戰、不衝鋒，死死困住安定守軍。”
慕容韜應聲領命：“遵令！”
姚碩德也拱手抱拳：“末將遵命！”
北路燕軍即刻行動，沒有發起任何猛攻，隻以穩紮穩打的態勢，層層封鎖、步步合圍。慕容農用兵向來如此，不貪一時戰果，不冒一分風險，先鎖死敵軍所有生機，再慢慢耗死對手，以最小代價平定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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