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棚比前一日擠了一倍。原本排糧的長隊被新來的人截成兩段,十幾個孩子縮在草棚下咳嗽,葯棚門口有人吵著要先領熱湯。斷軸的棉衣車橫在橋口,後頭兩輛柴車也進不來。一個守棚小吏喊了三遍“按冊排”,沒人聽。賀知遠剛到便被一個老婦人拽住袖子:“我孫子燒了一夜,你讓我先排糧還是先排葯?”
他低頭看了一眼孩子,沒有回答,直接把糧隊旁邊那張長桌推到葯棚門口:“先讓發熱的坐這邊。能自己站的往後。”中書舍人正要記,昭寧把他的筆按住:“先擡人。”另一邊,沈硯和顧逢春也到了。他們本來是中書叫來討論春賑的人選,誰也沒想到第一次碰麵是在一地泥水裡。沈硯看見棉衣車堵橋,先問車上多少件。車夫答一百八十七件,左軸斷,換軸至少半日。
“先卸。”沈硯指著橋邊石階,“二十件一垛,別等車修。”車夫愣住:“下雪了,衣服沾濕怎麼辦?”顧逢春已經從棚裡搬出兩張舊竹席:“墊下麵。上麵再蓋油布。”兩個人沒商量,動作卻接上了。賀知遠那邊很快又出了問題。原有名冊隻有三百二十人,突然多出四十七個,新來的人沒有棚牌。登記小吏堅持先補籍貫、原村、轉送人、到棚時辰,隊伍越拖越長。一個中年漢子等得不耐煩,把木牌拍在桌上:“我娘都快凍死了,你還問我祖籍哪一縣?”
賀知遠把登記紙拿過來,劃掉兩欄,隻留姓名、同行人數、是否發熱、是否已領糧。“其餘明天補。”小吏急了:“若重領呢?”“今日先記手印和衣色。”“出錯誰擔?”賀知遠把紙推回去:“寫我名字。”那名小吏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橋口的棉衣剛卸下五十多件,天上開始落雪。沈硯讓人先送最薄的給孩子和病人,顧逢春卻攔住一半:“先別全散。葯棚那邊還有七個高熱,換衣後不能再吹風,得先騰一間擋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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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麵頂上。“再等就凍。”沈硯道。“進去再凍一遍更快。”顧逢春指了指漏風的草棚,“先堵北口。”誰也沒看沈浪。老掌櫃被臨時拉來帶人找麻袋,寧晚棠也趕到,帶著威遠兩個舊鏢師把斷軸車往橋邊挪。裴九章蹲在泥裡記支出,寫到第三頁時鞋已經濕透。沒人還有空問“誰更像主責”。
午後,葯棚缺柴。柴車被堵在橋外,負責燒水的婆子拿著空筐罵人。顧逢春把剛拆下的斷軸木料搬過去,婆子看了一眼:“這木頭有油,煙大。”“那就隻燒外竈。”沈硯從棉衣車上扯下兩塊廢闆:“這個幹。”賀知遠回頭時,三個人已經各自站在不同地方。一個盯人,一個盯物,一個盯棚。誰都沒有完整答案,誰也沒有停下來等中書發下一張紙。
傍晚,四十七個人全部進棚。兩名高熱病人被送往城內醫館,棉衣發出去一百二十一件,剩下的重新裝上修好的車。賬上多出三兩七錢的臨時支出,誰也沒爭功。晟帝派來的內侍到時,三個人正蹲在火盆邊吃冷餅。內侍問:“陛下想知道,今日誰做得最好。”
沒人擡頭。賀知遠咬了一口餅:“明日還來四十七個,再問。”內侍站了半晌,隻好把這句話帶回宮。當夜,石橋棚照常換班。沒有人為了第二日“復看”把現場重新擺整齊。北口新釘的兩層麻布被風吹得啪啪響,葯棚外那張臨時長桌還歪著一條腿。昭寧離開前看了一眼,沒讓人扶正。
第二日,三個人再來時,棚裡已經自己先出了新的麻煩。石橋棚最亂的一刻出現在申時。一個從城外轉來的老人突然倒在糧隊邊,周圍人一下散開,誰也不敢碰。顧逢春先蹲下去摸脈,發現不是昏死,隻是餓得太久又凍得發抖。他叫人把老人擡到火盆邊,沈硯卻攔住發糧的小吏,不準直接給整碗稠粥,隻先送半碗稀的。兩個人誰都沒解釋醫理,老人喝到第二口時手不再抖,旁邊的人自然閉了嘴。
那名中書舍人終於把筆拿出來,卻隻記了三行:四十七人臨時轉入、棉衣車斷軸、兩名高熱送醫。他原本準備把三個人做過的事一項項列出來,寫到“賀知遠刪兩欄”時停了停,最後把整段劃掉。昭寧看見,沒有問。“你不記誰做的?”“明日還要來。”
“那就明日再看。”另一頭,斷軸車修好以後,車夫把剩下六十六件棉衣重新捆上車。寧晚棠讓他把新軸舊軸都留下,不準扔。車夫嫌麻煩,問一根斷木頭有什麼用。寧晚棠隻說:“明日若再斷,我要知道是木頭差,還是你裝得重。”車夫便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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