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把昨日那張刪過兩欄的登記紙收起來，沒有再加新紙。他先讓能自己走的人去幫搬碗，領完以後在袖口點一個墨點。一個老頭不肯，說自己花了半輩子稅，不來做苦力。賀知遠點頭，讓他照常領。沈硯已經去看後倉。昨日發掉一百二十一件棉衣後，剩下六十六件，其中二十件尺寸太小。倉吏提議先封起來，等小孩子來再發。沈硯搖頭，把小號棉衣全搬到葯棚：“高熱的人躺著也能蓋。”
顧逢春正在和醫館來的大夫吵。大夫說昨夜送去的兩個病人，一個不是風寒，是舊肺病，石橋棚若繼續把咳嗽的人全塞一個草棚，三日內還會再送。顧逢春當即要挪床，棚頭卻說北側隻有一間空屋，裡麵堆的是春賑備用麻袋。“麻袋搬出來。”“下雪了，放外麵會濕。”
“那人睡哪？”兩人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寧晚棠從門外進來，直接指了指威遠停在巷裡的兩輛空車：“麻袋上車，車蓋油布。屋給人。”棚頭看向賀知遠。賀知遠隻說：“搬。”午前，問題又換了。城東送來的藥包裡混進三包顏色發黑的退熱散，葯棚小吏沒敢用，打算全部扣住。沈硯看了一眼封條，讓人先把同批號的十四包全放一邊。顧逢春卻拿起其中一包聞了聞，問是誰煎的。
藥鋪夥計被叫來，解釋三包用的是去年陳皮，顏色深，但藥性沒壞。“你敢喝嗎？”顧逢春問。夥計臉一白。顧逢春把藥包扔回桌上：“那就別讓病人先喝。”沈硯沒堅持放行，改讓人去城內藥鋪補七包新葯。賬上又多了一筆急買錢。午後，三個人第一次坐到同一張桌上。不是開會，隻是都累了。桌邊還放著沒吃完的冷饅頭。
賀知遠問沈硯：“昨日你說先發衣，今日又把衣拿去蓋人。到底哪一個對？”沈硯拿饅頭蘸了點熱水：“今日人不一樣。”顧逢春笑了一聲：“你總算沒說‘我昨日也是這個意思’。”沈硯擡眼：“你昨日若不堵北口，今天葯棚得多咳十個人。”兩人都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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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個婦人抱著孩子進來，手裡拿兩張領糧記號。她說自己昨日排過兩次，怕今天被當成重領，不敢去拿。賀知遠看了看孩子袖口的墨點，讓人給了兩份粥，沒有先追問哪一張是誰寫的。裴九章在旁邊把“兩份”記進損耗。賀知遠說等晚點核。裴九章頭都沒擡：“你忙你的，我記我的。”
天黑前，城裡第二撥車隊到了，不是官車，是三家米鋪自己送來的。東家聽說石橋棚忽然多了人，願按平價先賒六石米，三日後結。三家都問同一句：誰能簽收。賀知遠剛要落筆，沈硯伸手把紙按住：“春賑還沒正式開，別讓京兆一個人欠三家私債。”
顧逢春轉身去找中書舍人，把人從後院拽回來。最後由京兆、四海和三家米鋪各留一份臨時收條，三日內由戶部補正式採購。米鋪東家看著三份紙，嫌麻煩，卻還是簽了。這一幕沒等沈浪解釋，消息自己跑出了石橋棚。當天傍晚，戶部有人來問沈硯為什麼碰了京兆的賑米，中書有人來問顧逢春為什麼替京兆叫人，禦史台則派了個小吏，專門看那三張臨時收條有沒有把責任寫清。
四海的人反倒站在最外圈。昭寧到時，院門口已經停了四頂不同衙門的轎子。她下馬後隻看了一眼，笑得有點冷：“昨日父皇問誰做得最好，今日倒是大家都來了。”沈浪問：“殿下想趕誰？”“都不趕。”她把鬥篷繫緊，自己走進棚裡。這一晚，石橋棚沒有評人。晟帝也沒有再派人來問誰高誰低。中書舍人隻帶走一張皺巴巴的三方收條，上麵沾了粥、水和一個孩子的手印。
第二日清早，賀知遠剛到，桌上已經擺著三張私人問事帖。有人開始直接花自己的錢找他們。傍晚三家米鋪的車陸續卸完，裴九章把每家的石數、濕耗、車腳另抄一份。第一家東家看見四海也在紙上留名，立刻問：“若三日後戶部不認，這錢誰出？”
裴九章把筆遞給賀知遠。賀知遠沒有把問題推回中書，也沒有拿京兆官印壓人。他在紙上寫：三日內若戶部不補正式採購，由京兆先結貨款，再另行追認。寫完以後，他自己按了私印。沈硯皺眉：“你一個少尹背得起？”“背不起也先別讓人白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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