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人把顧長庚帶進舊車庫時，沈浪第一眼沒認出誰是帖子上那個被紅筆圈過的前北運副使。屋裡已經坐了兩個老人。靠窗那個肩寬得像堵牆，灰胡子剪得短，左手還攥著一根半尺長的車軸樣木，見門響便把木頭往桌上一磕：“又來一個？正好。你們四海不是要挑人嗎，趕緊挑，老夫午後還要去看馬。”兵部員外郎低聲報出姓名：“邵廷山，原西路轉運判官。”另一個人穿得最整齊，袖口連一點灰都沒有，正低頭把桌上三份舊運單按年月排齊。他聽見自己的名字，隻抬了抬眼：“趙彌堅，前東路轉運主簿。先說清，我不押車，也不替誰趕路。若你們叫我來比誰能把糧送得快，現在就可以回去。”
最後進門的顧長庚比沈浪想象中瘦，背稍微有點駝，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在兵部庫房待久了，袖口沾著舊紙和桐油味。員外郎把帖子上的三條履曆又念了一遍：三年前壓後軍糧兩日，被記過降調；去年拒簽“必達”軍令；如今閒在庫房看舊車冊。
邵廷山聽到“壓後兩日”就笑了一聲：“還是這毛病。糧送不到寨裡，再安全也隻是倉裡的糧。”顧長庚沒回嘴，隻問兵部這次想試哪一條路，車多少、糧多少、什麼期限、沿途能不能換馬。員外郎說兵部還沒定細，三百兩買四海十日，隻想看看三人誰真有本事。顧長庚這才看向沈浪：“那今天沒什麼可談的。”員外郎追問為什麼，他答得很平：“沒路，沒車，沒糧，隻有三個人的舊官名。你拿什麼比？”邵廷山把那根木軸一轉，笑得更響：“至少能比誰膽子小。”顧長庚終於看他：“你膽子大，三年前西嶺夜運翻過幾輛？”屋裡靜了一下。邵廷山臉上的笑沒掉，隻把木軸往桌上一推：“七輛。死了兩匹馬，人沒死。後來那條夜路照樣是我改出來的，省了一日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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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說：“那就都寫上。”兵部員外郎愣了一下，問寫什麼。沈浪把話說清：“寫他省了一日半，也寫翻了七輛。顧長庚三年前壓糧兩日，也別隻寫一個‘遲’字。趙老先生既然不押車，也別逼他去比趕路。你們要是隻想找一個名字蓋在軍糧上，我不接這三百兩。”趙彌堅這才抬頭，把一張舊運單推過來：同一批糧從京倉到北寨換過三次手，每次數字都少一點，最後少的二十七石全算在末段轉運官頭上。“你們兵部以前最愛比誰快。快到最後，誰接最後一棒誰倒黴。”員外郎臉色有點難看，剛叫一聲“趙大人”，趙彌堅便打斷：“我現在不是大人。你也別拿舊稱呼哄我上車。”
沈浪沒急著簽帖子。他讓兵部先把真實軍糧路拿出來。不能是空車演一遍，也不能臨時清路、換新橋、提前把驛站塞滿好馬。兵部既然說真路，就得有真車、真糧、真押運人，沿途該壞的路照舊壞，該排隊的渡口照舊排。三個人可以拒絕某一段自己不懂的事，但拒絕理由要留下。
邵廷山聽到這裡反而來了精神，問多少車。沈浪隻說兵部定，邵廷山立刻接了一句“少了沒意思”，趙彌堅在旁邊冷冷道：“你先別把軍糧當賽馬。”
兩個人當場又嗆起來。顧長庚沒參與，隻拿起那根軸樣木，拇指在一處舊裂紋上蹭了蹭，忽然問：“這東西哪來的？”
邵廷山說是庫房廢車上拆的。顧長庚把木頭放下：“那車不能上真路。”邵廷山立刻道：“廢話，裂成這樣誰看不見？”顧長庚指了指裂口：“外麵塗過油，你剛才沒看見。”
邵廷山把木頭搶回來，對著窗光看了半天，臉色沉了一點。裂口裡確實灌過新油，遠看像舊木紋。
沈浪沒有因此認定顧長庚是人才。看出一根裂軸，和把幾百石軍糧送過百裡險路，是兩回事。但至少三個人已經不是帖子上的三個名字：一個急，一個不肯押車，一個先看壞東西。
他把三百兩帖子折回去，遞給員外郎：“先把路拿來。人我見過了，還沒見到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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