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多，林飛揚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幹，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打濕了背心的領口。
他穿著一件舊褲衩，坐在床邊，用毛巾擦頭髮。
床頭櫃上放著那本按摩筆記，翻開到一半，夾著一支筆。
門響了。
“膨膨……”
不是太響。
林飛揚放下毛巾，走過去，打開門。
林飛旭。這傢夥今天怎麼變禮貌了？
以前都是直接拍門的，能拍到門闆發抖那種。
今天居然知道敲了。
有進步。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鏈拉到最頂上，領子豎起來，脖子縮在裡麵。
林飛揚把門都打開。
“哥。”林飛旭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刻意的、表演出來的低姿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紅彤彤的，新的。
雙手捧著，遞到林飛揚麵前。
“工資剛發，這是五百。
這個月的，先還你五百。”
林飛揚看了一眼那疊錢，又看了一眼林飛旭的臉。
他的頭髮打了髮膠，梳得整整齊齊，很帥。
五百塊，還錢還要打扮一下，跟相親似的。
“進來吧。”林飛揚轉身往裡走，沒關門。
林飛旭跟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出租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按摩用的儀器。
林飛旭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按摩箱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了。
那個目光是在估量，估量他哥現在到底混得怎麼樣。
“坐。”林飛揚語氣隨意，指了指床沿，自己拉了椅子坐下。
林飛旭沒坐。
他站在桌子旁邊，把那五百塊錢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麵按了按，把邊角壓平了。
動作很慢，像是在等林飛揚說點什麼。
林飛揚沒說話，低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記著林飛旭欠款的那一頁。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每一筆都有日期、金額、用途。
學費、生活費、手機、摩托車、請客吃飯、給女朋友買包。
最後一行的數字是八萬七千。
他拿起筆，在最後一行下麵寫：2006年7月20日，還款五百，餘欠八萬六千五。
然後把筆記本轉過去，給林飛旭看。
“你看看，對不對。”
林飛旭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哥，你不用記這麼清楚吧？我又不會不認。”
“記清楚對大家都好，免得說不清楚。”林飛揚把筆記本合上，筆夾回去，“以後每個月你還多少，我就記多少。
還完了，我把這些撕了。”他說“撕了”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
林飛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他的手從桌上拿起來，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拿起來，像不知道該怎麼放。
“哥，”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了，從剛才的“我來還錢”變成了“我有事跟你說”。
“現在馬少八月了，我真的馬上就要結婚了。
青青她爸催了好幾次了，說再不買房就不認這門親事。
我是真的沒辦法了，哥，你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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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發顫，表情很急切。
“十萬！你先借我十萬。
我結婚以後慢慢還你。
我跟你保證。”
他的眼睛紅了，紅得剛剛好，不深不淺。
鼻翼微微翕動，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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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一個不認識他的人，一定會覺得他是真心的。
林飛揚擡頭看著他的臉。
這張臉，他看了二十多年。
小時候摔倒了，哭著喊“哥”，就是這副表情。
上大學了，上門說“哥我沒錢了”，也是這副表情。
上輩子結婚了，說“哥我還不上房貸”，還是這副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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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