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橙回頭。
成在胤走到她麵前。
他比舒橙高出一個頭，微低著頭，視線從她平靜的眼睛滑向她垂在身側的手。
“杜起言這幾天狗急跳牆，明麵上的手段被堵死，他會在暗處使絆子。”
成在胤的嗓音放得很低，少見地帶了一絲超出同事界限的凝重，“你帶孩子單獨住。這幾天上下班，不要走背街小巷。尤其是接送若若的時間，絕對不能落單。”
舒橙心頭猛地一跳。
杜起言是個極其要臉麵的偽君子，被逼急了，難保不會用孩子做文章。
“如果有異常，來找我。”
成在胤看著她，一字一頓，眼神專註得讓人無法躲閃，“我是你的主任，隨時可以。”
“好。”
她回視他，也回答得異常莊重。
又過了一周。
杜起言那封噁心人的匿名舉報信，像是砸進深潭的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成在胤那通直接打給副院長的紅機電話，硬生生把機械廠醫院那套論資排輩、勾心鬥角的內耗風氣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一周，舒橙幾乎住在八樓骨科和手術室。
高強度、快節奏。
周五上午，十點。
舒橙端著換藥盤推開三號特護病房的門。
一股濃烈的鬆節油味蓋過了來蘇水。
房間裡的陳設大變樣。
窗簾全拉開了，原本寬敞的單人間現在連個下腳的空隙都難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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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床頭櫃、甚至輸液架的底座上，全鋪滿了速寫本和捏癟的錫管顏料。
關恆靠在床頭。
右腿那截厚重的石膏安分地搭在床尾墊子上。
他左手端著調色盤，右手夾著畫筆，正盯著窗外機械廠冒煙的大煙囪。
病房裡不止他一個人。
靠窗的暖氣片旁，蹲著個穿深藍色喇叭褲、頭戴貝雷帽的年輕男人。
他下巴上留著一撮精緻的小鬍子，手裡正小心翼翼地捏著幾張畫紙，嘴裡不住地發出嘖嘖的感嘆聲。
“絕了……這光影，這透視，絕了！”
聽見推門聲，兩人同時回頭。
關恆眼皮一掀，看見是舒橙，眉眼間那股常年縈繞的陰鬱戾氣瞬間散了個乾淨。
他放下畫筆，甚至破天荒地沒有把正在畫的速寫本藏進枕頭底下，而是大大方方地攤在被麵上。
畫上不是什麼光怪陸離的瘋魔場景，而是一隻放在陽光下的玻璃搪瓷杯，旁邊搭著一條摺疊整齊的白毛巾。
靜謐，安分。
“換藥。”
舒橙聲音平靜，推著治療車走過去。
貝雷帽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鉛筆灰，目光在舒橙那身筆挺的護士服和那張冷清標誌的臉上轉了兩圈。
他眼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玩味。
“給你介紹一下。”
關恆指了指貝雷帽，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煩，“孫越。中央美院的青年講師，以前我在畫室混日子的師兄。”
他轉頭看向舒橙，聲音立刻降了兩個調，甚至帶了點討好，“姐姐，今天換藥用碘伏還是酒精？我都行，我不怕疼。”
雙標得毫不掩飾。
孫越摸了摸下巴上的小鬍子，笑出聲來：“難怪你這大少爺放著京城的總院不住，死活要在這種地方憋著。風景確實好。”
他揚了揚手裡那十幾幅畫，轉入正題：“阿恆，別說師兄不罩你。下個月，美院和市文化局有個全國青年畫家聯展。我今天看了一圈，你這批畫的水平，別說參展，拿頭獎都綽綽有餘。我已經幫你把名額報上去了。”
關恆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靠回枕頭上，手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打結的繃帶線頭。
“不去。”
孫越急了：“為什麼不去？你知不知道這機會多難得！這可是公開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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