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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芳菲心口一緊。
顧修平頂著鎮北侯的爵位，在北疆打了十幾年的仗，可寧王這話分明在說，北疆的兵，未必全聽顧修平的。
“我……不太懂這些。”她放低了聲音，語氣裡帶了些許遲疑，“侯爺在北境十幾年，難道還有人不聽他調遣？”
陸聞沒有正麵回答，隻是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熱水注入盞中的聲響細細的，在安靜的水榭裡格外清晰。
他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的開口：
“北疆那地方，朝廷的糧草每年都要損耗三成往上，說是路途遙遠、風沙侵蝕、流寇劫掠。十幾年來年年如此，誰也說不清那些糧草到底去了哪兒。”
沈芳菲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陸聞說的這些，她上一世死前才知道，可他此刻說得這麼雲淡風輕，像是早就看在眼裡多年了。
“損耗這麼多，朝廷不管嗎？”
“怎麼管？”陸聞抬了抬眉，“鎮北侯年年報捷，仗仗大勝。一個能打勝仗的將軍，多吃一點軍糧怎麼了？”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裡頭那點嘲諷的意味卻更深了。
沈芳菲心跳都快了幾拍。
既然陸聞知道顧修平在北疆的貓膩，為什麼還一直冷眼看著？
她心思百轉千回，卻不敢再問下去，再問下去，怕是連她自己也要搭進去了。
這些年，她嫁妝填了侯府多少虧空，又有多少被顧修平暗中挪用，更別提其中還有不少是沈家資助。
她站起身來，朝陸聞行了一禮。
“天色不早了，今日叨擾王爺了。”
她的目的已經達成。
陸聞沒起身送，隻抬了抬下巴：“讓管事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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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裡安靜下來，陸聞坐在原處，手邊的茶盞已經涼透了。
他想到這些年聽到的關於鎮北侯府的消息。
沈芳菲當年嫁給顧修平的時候，京城裡多少人家都羨慕這門親事。
商賈之女嫁進勳貴府邸，雖說門第上差了些，可沈家有的是銀子，鎮北侯有的是前程，怎麼看都是兩頭占便宜的好姻緣。
後來日子久了，京城裡提起鎮北侯府的主母，沒有不誇的。
“侯夫人賢惠，偌大一個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不是，四個孩子教養得好，侯爺在外頭打仗，家裡半點不用操心。”
這些話陸聞聽過不止一回。
他在外頭喝茶、赴宴、偶爾進宮聽太後念叨幾句家常，總能不經意間聽見“鎮北侯夫人”幾個字。
人人都說她好，說她賢惠大度，說她把侯府上下操持的妥妥帖帖。
他每回聽了，都隻是端著茶盞笑一笑，不接話。
他見過她多年前的樣子，那個潑了他一身茶，眉梢眼角全是驕矜的小姑娘，怎麼就一步步長成了京城人嘴裡“賢惠”的模樣？
這十幾年他偶爾會想，她嫁進侯府之後，到底過得怎麼樣。
沈萬川的茶每年都送，他偶爾過問幾次，管事回話說侯府一切都好，問多了顯得他惦記不該惦記的，他便不再問了。
那些關於“賢惠”的傳聞從四麵八方灌進耳朵裡，每聽一次，他就在心裡把“她過得好”這個判斷重新確認一遍。
直到五年前那遝證據擺在他桌上。
賬冊一頁一頁翻過去，顧修平的每一筆勾當都清清楚楚，虛報的軍功、截留的糧餉、跟北狄商人的往來密信。
這些足夠把一個鎮北侯拉下馬來。
可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見了一行小字：
公中流水，附侯夫人沈氏嫁妝抵扣明細。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頁上。
沈芳菲的嫁妝，一筆一筆記在公中的冊子上，年份、數額、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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