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地一本一本翻過去,翻了七八本之後忽然停住了。他拿起其中一本又看了一遍,臉上那種懶洋洋的表情頓了一下,然後變了一種——不是愧疚,不是焦急,更像是一個人翻舊東西的時候忽然翻到一件差點忘了的事情時的表情。
“哦。”他說,聲音不大,“梅龍鎮那個姑娘啊。”
他合上奏摺,往椅背上一靠。畫麵定格在他那張若有所思的臉上,喇叭裡的黃梅調也停了。奉天殿前的空氣凝了一息。
然後朱元璋一巴掌拍在了膝蓋上。
“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廣場上傳出去很遠。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又重重坐回去,那隻拍過膝蓋的手指著白布,嗓子粗得像砂紙磨石頭:“這個混賬東西!人家姑娘給他生了孩子,他擱宮裡鬥蛐蛐!你一個皇帝,接一個女人進宮很難嗎?給她個妃子的名分不就得了?讓一個民女給你生養了孩子,丟在鄉下一千多天不管不問——”他猛地轉過頭去,瞪著朱棣,“老四!你子孫裡頭怎麼出了這麼個玩意兒?”
朱棣早就站不住了。朱元璋頭一個“混賬東西”出口的時候他就已經往下跪了。那聲“老四”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膝蓋已經碰上了漢白玉地麵。他跪得很急,袍角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了撲才穩住。額頭貼上去的時候,石闆縫裡的涼氣順著腦門一直竄到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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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臣知罪。”他的聲音悶在胸口裡,自己聽著都覺得發虛。
朱標在旁邊張了張嘴,想替老四說句話,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父皇正在氣頭上,這時候開口火上澆油的可能性比滅火大得多。他偷偷看了一眼馬皇後,指望母後能說句話。
馬皇後沒讓他失望。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拉住朱元璋的袖子,低聲道:“陛下,那是後世的事,隔著好幾代呢。老四今年才二十一,他兒子高熾、高煦還在繈褓裡吃奶,那個正德皇帝是他第六代孫——中間隔了百來年。您說老四他……能管得了那麼遠的事嗎?”
朱元璋喘著粗氣,胸膛起伏了幾下。道理他當然明白,但明白歸明白,看到自家後代在戲文裡被編排成薄情負心的混賬模樣,哪個老祖宗能不氣?他瞪了跪在地上的朱棣一眼,哼了一聲:“反正都是他傳下來的種!要是他當初管教得好,也不至於讓後人編成戲文到處唱!”
朱元璋這句話一出來,朱棣的額頭貼得更低了。他心裡委屈得很,但那句委屈堵在嗓子眼沒敢往外吐。他二十一歲,長子剛滿兩周歲,他上哪兒管教第六代孫去?但這話不能說。父皇罵你你就聽著,解釋一句就是頂嘴。
馬皇後看著朱元璋那張漲紅的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不敢起來的四兒子,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些,帶上一股子不易察覺的火氣:“陛下這話說得——老四的後代難道就不是你朱重八的種?”
朱元璋的嘴還張著,下一句罵人的話已經到了嗓子眼,被馬皇後這句話給堵回去了。
奉天殿前安靜了三息。那三個史官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李善長手裡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徐達蹲在那兒連換姿勢都忘了。朱標站在旁邊,兩隻眼睛瞪得溜圓——他母後這輩子當眾沒叫過他父皇幾次“朱重八”這三個字。每一次這麼叫都意味著真生氣了。
朱元璋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氣上不去也下不來,最後他索性把嘴閉上了。他偏過頭去不看馬皇後,又把目光重新投回那塊白布上。但臉色明顯比剛才軟了幾分——說準確點,是被那句“朱重八”給頂得沒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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