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心跳的聲音在耳朵裡咚咚地響。他父皇的聲音還在響,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灌進來:“文武百官都怕你,沒有人敢跟你說一句真話,沒有人敢做你的忠臣。你在那張龍椅上坐得穩嗎?”
朱棣還是沒有回答。他回答不了。他想說“父皇,我登基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但他說不出來,因為在白布上那些“和尚”的敘述裡,那些人就是他殺的。他想說“他們反對我,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殺我”,但他也說不出來。說不出來因為那些都是廢話。
朱元璋等了兩息。沒有等到朱棣的回答。他繼續說:“你坐不穩。你隻能走。”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像在把後麵的話理清楚,“你將大明的首都搬回你的封地北平去。因為那裡有你自己的兵,有你自己的班底。你在那裡才坐得穩。”
他把“才坐得穩”三個字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一樣砸在奉天殿前的青石闆上。全場沒有人敢接話。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最輕。
“西安是你二哥的,開封是你五弟的。你去不了西安,去不了開封。”朱元璋的聲音越來越平,平到連起伏都沒有了,“你隻能回北平。”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最後確認這件事的輪廓,“所以咱大明的首都不在應天了,在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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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在北平”三個字說完了之後,沒有再往下接。他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搭著膝蓋,目光終於從朱棣身上移開了,落在白布上那片空的布麵上。但他也沒有在看白布——他在看白布後麵的什麼東西,那東西在更遠處,更深處,在奉天殿的夜色盡頭。
朱棣跪在那裡沒有起來。他的兩條腿已經徹底沒知覺了,但他感覺不到疼,因為別的地方更疼。他父皇那句“你坐不穩”像一把鈍刀一樣插在他胸口裡,沒有拔出來。他在想,是不是真的坐不穩。他父皇說“文武百官都怕你”,怕和服不一樣。怕你的人在你麵前低著頭,在你背後遞刀子。應天的官場上的人都是應天的人,應天的人認識朱標,認識朱雄英,認識那些被誅了十族的方孝孺們的學生和同鄉。他不會不知道他們在背後怎麼看他,他坐上那把椅子的時候,底下全是恐懼,沒有敬畏。那恐懼撐不了多久。
李善長站在徐達旁邊不遠的地方,腰彎得老臉幾乎貼到了膝蓋上。他的佛珠終於從他手裡滑下去了,掉在青石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骨碌碌地滾了兩圈停住了。但他沒有彎腰去撿。他低著頭,看著那串佛珠,卻像是看一件隔了幾丈遠的東西。他心裡的想法比徐達複雜。他在想——如果方孝孺當年不跟永樂皇帝對著幹,是不是就不會死那麼多學生?如果他不死,那些後人是不是就不會在幾百年後說“水太冷”?他說不清是方孝孺的骨頭太硬了還是永樂皇帝的刀子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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