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上的節目還在繼續。主持人把話題往前推了一步，問了一個讓奉天殿前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的問題：“剛才我們聊了錢謙益、侯朝宗這些人剃髮降清的事。那我想問——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文人選擇投降？這背後有沒有更深層的原因？我覺得對錢謙益這種人來說，怕死可能隻是一方麵，應該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在起作用。”
坐在中間的那個學者接過話頭，點了點頭：“你問到了一個關鍵問題。為什麼那麼多讀了聖賢書的文人，在江山傾覆的時候選擇跪下去？這就要往前倒，倒到永樂年間去了。”
主持人麵露疑惑：“永樂年間？”
學者說：“對。永樂皇帝登基之後，殺了一批人。方孝孺、黃子澄、齊泰——這些人都是擁護太子朱標一脈的，他們認為皇位應該傳給朱標的兒子，而不是朱棣這個‘老四’。永樂皇帝登基之後，把這些反對他的東宮太子朱標的舊人全都殺了。方孝孺被誅了十族——不止九族，連他的學生、朋友都算了進去，一共殺了八百多人。”
喇叭裡“方孝孺”“黃子澄”“齊泰”三個名字落下來的時候，奉天殿前像被人抽掉了最後一層遮羞布。那三個名字中隻有方孝孺大家都不陌生，那是宋濂先生的得意門生，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那句話裡的意思——“擁護太子朱標一脈”“認為皇位應該傳給朱標的兒子”。那說的不是別人，就是朱標，就是站在月台邊上那個麵色發白的太子，就是朱標那個才八歲的兒子朱雄英，就算他明年得天花去世了，但太子朱標不是還有其他兒子嗎，比如朱允熥也是嫡子啊。
朱元璋的目光在“太子朱標”那四個字從喇叭裡出來的那一瞬間，從白布上收了回來，往朱棣的方向落了過去。朱棣還跪在月台邊上的青石闆上。從昨天下午到今天夜裡，他跪了已經不知道多少個時辰了。他的額頭貼著地，後背上全是汗，深色的龍袍布料被汗浸透了貼在脊梁骨上，能看出那一整條脊椎從領口到尾椎綳成了一條直線。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顫，幅度不大，但站在旁邊的人都能看出來。
朱元璋沒有說話，也沒有叫他起來。他甚至沒有發火，隻是看著。但那目光裡沒有怒氣，沒有同情——那目光裡有一種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見過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別的什麼，比失望更深更沉。他看了朱棣跪著的那個背影幾息，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重新投向白布。
節目裡的學者還在繼續往下說：“方孝孺被誅十族這件事，在整個士大夫階層中造成了極大的恐慌。你想，你讀了二十年聖賢書，考上了功名，做了官，你滿腦子想的都是忠君報國。結果你發現，做忠臣的下場是全家被殺、朋友被殺、學生被殺——連給你家送過米的人都被殺了。那誰還敢做忠臣？”
主持人接了一句：“所以後來的人就不敢了？”
學者點頭：“不敢了。至少不敢做那種‘寧死不屈’的忠臣了。到了南明滅亡的時候，文人們的思想已經變了。他們想的是——我死了，對我的家族有什麼好處？我能活下來，至少還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他們還會在嘴上說幾句忠孝節義的話，但真到了要拿命去換的時候，他們就猶豫了。錢謙益覺得水太冷，侯朝宗去剃了頭。他們不是不想做忠臣，是他們從骨子裡怕了。那根怕的刺，是永樂年間紮下去的。”
“這是朱棣埋下的禍根。”另一個學者補了一句，“他殺方孝孺的時候，大概隻是想解決眼前的反對者。但他不知道，他殺掉的不僅僅是一個人、一個家族，他殺掉的是整個士大夫階層對‘忠’字的信仰。從永樂之後，文人再也不敢真的把自己的命交給一個皇帝了。”
奉天殿前的氣氛已經沉到了最底下。李善長的腰彎著，彎得比剛才更低。他活了六十多年，看著那些“水太冷”的故事時他還有話可說——那是後人，隔了兩百年的後人，跟他不相幹。但方孝孺是他認識的人。方孝孺是宋濂的學生，宋濂是他的同僚，他們一起修過《元史》。方孝孺那個年輕人當年.....他還誇過他文章寫得有風骨。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方孝孺站在文華殿外麵等宋濂下值的樣子，腰闆挺得直直的，下巴擡著，眼睛裡全是年輕人的那種光。那個年輕人後來被誅了十族。八百多人。李善長站在那兒，手裡攥著佛珠，指頭不轉了。他怕自己一鬆手，那串佛珠就會掉在地上，叮叮噹噹地在石闆上滾開。他不敢讓它掉。
徐達跪在旁邊，兩條腿已經徹底麻了。他撐在地上的兩隻手在發顫。他以前跟朱棣說過話，叫過他“賢婿”，拍過他肩膀。他從來沒想過那個年輕人有朝一日會殺八百多人。他更沒想過那八百多人裡，有他看著長大的年輕人的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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