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同僚掏錢、托關係‘送’他離開的。”
奉天殿前有人輕輕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不大,像是一根針落進了棉花堆裡。一個官員因為太清廉而被同僚湊錢送走——他們不怕他貪,怕他不貪。因為不貪的人沒有把柄,沒有把柄的人沒法拿捏。他在那裡,所有人都不舒服。徐達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那他升到哪裡,哪裡的人就湊錢送他走。最後把他送到哪兒去?”他問完之後自己也沒有等回答,目光又回到了白布上。
白布上的學者們開始講海瑞的下一步。主持人說:“海瑞就這樣一路升到了中央?”學者回答:“對。他從淳安知縣升任戶部主事,六品。一個舉人出身的七品知縣,幹幾年就進了中央,這在明代官場裡已經是坐火箭了。”另一個學者說:“到了中央,他幹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給嘉靖皇帝上了一道奏疏,叫《治安疏》。”主持人問:“這奏疏寫了什麼?”學者說:“他直接在奏疏裡罵嘉靖‘君道不正’,說陛下最大的錯誤就是修道求仙。最狠的一句是——‘嘉靖嘉靖,家家乾淨。’他用皇帝的年號做諧音,說嘉靖就是家家乾淨,家家戶戶都被搜刮乾淨了。”
朱元璋聽到“嘉靖嘉靖,家家乾淨”這句話的時候,他記得昨晚在《海瑞罵皇帝》的戲台上聽過這句話,當時他嘴角動了一下。但此刻這句話從學者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分量不一樣了。戲台上是唱詞,是演出來的,台下的人知道那是假的。但學者是在說一件真實發生過的事,一個官員真的在奏疏裡把皇帝的年號拆開來罵了。
學者繼續說:“而且他是做好了一切準備才上的疏。他提前買好了棺材,託付了後事。他是真的打算死的。”主持人問:“那嘉靖怎麼反應?”學者說:“嘉靖把奏疏摔在地上,大罵海瑞是畜生,下令把他抓起來。但刀沒有落下來——嘉靖沒有殺他。”他頓了頓,“有兩個原因。第一,嘉靖自己也明白,海瑞罵的那些話,有一部分是真的。第二,殺了海瑞,就等於承認自己聽不得真話,會在歷史上留下‘殺諫臣’的惡名。所以嘉靖選擇了關押。海瑞在詔獄裡待著,一直等到嘉靖駕崩。”
馬皇後坐在朱元璋旁邊,她的目光落在白布上那些學者臉上,但她沒有在聽學者說的話,她在想另一件事——海瑞罵皇帝之前買了一副棺材。他的家人知道他要去送死,沒有攔他。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活法。
白布上的學者們繼續往下說,聲音平穩地淌過來:“這件事之後,海瑞‘直聲震天下’,民間稱他‘海瑞罵皇帝’。但他的名聲越高,處境就越特殊——他成了一個符號,一個‘敢罵皇帝還沒死’的符號。”主持人問:“那海瑞後來的仕途怎麼樣?”學者說:“他後來被起用,先後擔任過右僉都禦史、巡撫應天十府。在任上他政令嚴明,把豪紳侵奪的田地歸還農民。但這嚴重打擊了權貴,他們群起攻擊,海瑞被迫辭職歸養。他辭職之後,‘候用’了十六年。一直到萬曆十三年,七十三歲的海瑞才被重新起用,最終官至南京右都禦史,正二品。”
主持人問:“但他的官職一直是在南京,不是在權力中心北京。”學者說:“對,這是關鍵。南京的官職在明代很多是閑職。有實權的在北京,南京的官大部分是養老的、安置的、掛名的。海瑞的官越做越大,但他始終沒有被真正重用過。”另一個學者接話:“張居正當政期間,是明朝最需要能臣幹吏的時候。但張居正終生不用海瑞。”主持人問:“為什麼?”學者回答:“海瑞的性格太剛直,容易被人當槍使。而且兩人的治國理念完全不同。”
學者繼續說:“張居正說過一句話——‘海瑞入朝,非但不能助我,反而會擾亂朝局。’他覺得海瑞是好人,但不是能共事的人。”另一個學者補充:“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海瑞的清名太高。如果起用他,就得給他很高的職位,比過去的職位還高,這才叫重用。但如果給了他更高的職位,他依然堅持他那套搞法,又要貽誤一方。所以張居正想來想去,還是不用的好。”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聽完“終生不用海瑞”那句話之後,目光從白布上收回來了一瞬,落在自己麵前的青石闆上。他在想一件事——海瑞從一個教諭做到二品大員,靠的是同僚湊錢送他走,靠的是得罪人而自己找不到把柄,靠的是罵皇帝而皇帝不敢殺他。這每一步都說明大明的官場已經銹住了。沒有人想用他,但也沒有人敢動他。他成了一個被高高掛起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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