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審查開始蘇錦念是被一陣腳步聲吵醒的。
意識從睡夢深處往上浮的過程裡，她先感覺到的是身上那層毛毯的粗糙觸感和軍大衣特有的氣味，然後是值班室裡暖氣管子裡熱水流動的咕嚕聲，最後才是門外走廊上那幾雙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整齊響動。
她沒有睜眼，先把左手裡的三枚銅錢往袖筒深處推了推，右手把軍功章貼著肚皮壓住，然後才慢慢地掀開眼皮。
天已經亮了，慘白的冬日光線從窗戶照進來，把值班室裡照得亮堂的。
陸征不在椅子上了，她的行軍床旁邊放了一隻搪瓷盆，裡麵是半盆已經涼透了的水，旁邊搭著一條擰乾的毛巾。
門開了。
走進來三個人，最前麵的那個五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身乾淨的軍常服，肩膀端得平整，步子不快但落點很穩，兩鬢有白髮但精神頭很足，一雙眼睛裡帶著一種長期做政治工作的人特有的溫和與審慎。
周政委。
蘇錦念在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個判斷，她沒見過這個人，但從麵相上能讀出來，額庭方闊主正氣，但眉尾微收主謹慎多思，嘴角紋路深而平直，是那種不輕易下結論但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更改的性子。
陸征跟在後麵，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軍裝，眼下有明顯沒睡好的青色。
最後麵是昨天那個劉幹事，手裡抱著一摞文件夾，表情比昨天更緊繃了。
蘇錦念從行軍床上坐起來，毛毯從她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間，軍大衣的領子歪到了一邊，她低頭把衣襟理了理，然後仰起臉看著走到床邊的三個大人。
沒有哭，沒有鬧，沒有被一屋子陌生人嚇到的慌張，隻是安靜靜地坐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大眼睛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最前麵那個人身上。
周政委站在行軍床前麵，低頭看著這個被軍大衣裹得隻有一小團的孩子，嘴角先浮出了一個溫和的弧度，然後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上身微前傾，讓自己的視線和蘇錦念保持在同一個高度上。
“小朋友，睡得好不好？”
“嗯，念念睡得好。”
蘇錦念的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奶氣，她揉了揉眼睛，兩隻小拳頭在眼眶上蹭了兩下，那個動作把她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三歲半小孩了。
“念念叫什麼名字呀？”
“念念叫蘇錦念，小名念念。”
“幾歲了？”
蘇錦念伸出一隻小胖手，先伸了三根手指頭，想了想又把第四根手指掰了一半起來，歪著腦袋看著周政委。
“三歲半。”
周政委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帶著長輩對小輩天然的善意，但他的眼神沒有跟著一起鬆弛，依然在蘇錦念臉上仔細地搜索著什麼。
“念念從哪裡來的呀？”
“念念從老家來的，蘇家村。”
“蘇家村在哪個縣？”
“清河縣，河東公社，蘇家村大隊。”
這個回答讓周政委的眉毛動了一下，一個三歲半的孩子能把自己的戶籍所在地精確到公社和大隊的名稱，這個記憶力和表達能力超出了他對這個年齡段孩子的認知。
“念念的爸爸叫什麼？”
“爸爸叫蘇衛東。”
“媽媽呢？”
“媽叫沈映雪。”
蘇錦念把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楚的，語速不快，一個問題一個回答，不搶話不繞彎子，那種條理感放在成年人身上都算得上伶俐。
周政委的手放在膝蓋上，食指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候的習慣動作。
“念念知道爸爸是做什麼工作的嗎？”
“爸爸是解放軍，當兵的。”
“知道爸爸在哪個部隊嗎？”
蘇錦念歪了歪腦袋，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兩隻眉毛皺在一起，小嘴巴嘟了嘟。
“媽媽跟念念說過，念念記得一點。”
她從棉襖的內側口袋裡摸出那張已經被摸得起了毛邊的紙條，小心地展開來遞到周政委麵前。
“媽媽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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