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石榴樹下的老人軍區家屬院最深處有一座獨門小院，紅磚灰瓦，院牆上爬著枯死的藤蔓，鐵門上的漆皮翹起來一片一片的，被風吹得輕輕顫動。
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
冬天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枝幹扭曲著往天上伸，像一隻張開的手掌在夠什麼夠不到的東西，樹下的泥地被掃得乾淨凈，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沈長青站在石榴樹底下，兩隻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風吹了幾十年依然不肯彎的旗杆。
他今年七十二了。
一個月前他看起來像六十齣頭，現在看起來像八十往上。
頭髮全白了，不是那種漸漸變白的過程，是一夜之間從兩鬢白到頭頂的那種白，眼窩深陷下去，顴骨突出來，臉上的皮膚像風乾的橘子皮一樣貼在骨頭上，隻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那是見過血、殺過敵、送過戰友最後一程的眼睛，裝過太多東西，現在卻空了大半。
“首長，該吃藥了。”
警衛員小張端著一個搪瓷杯站在堂屋門口，杯子裡是溫水和兩粒白色的藥片，他的聲音壓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沈長青沒有回頭，目光還落在石榴樹的枝幹上，那根最粗的枝杈上有一道舊傷疤，是很多年前被什麼東西砍了一刀留下的痕跡，樹皮在傷口兩側捲起來，中間長出了一層新的木質，把那道傷慢慢包裹住了。
“映雪七歲那年非要爬這棵樹。”
沈長青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木頭上磨，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乾澀的鈍感。
“我不讓她爬，偏要爬，踩斷了一根枝子摔下來，胳膊摔腫了三天，愣是沒哭一聲。”
小張端著杯子站在門口沒有動，他不知道該接什麼話，這一個月來老首長偶爾會這樣突然說起女兒的事，沒有前因也沒有後果，像是腦子裡某個角落突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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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媽還在，追著她滿院子打，說女孩子家不像女孩子。”
沈長青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夠構成一個笑容，隻是肌肉的一次微弱抽動。
“她媽媽要是知道映雪後來幹了那個工作，不知道該罵還是該誇。”
小張把搪瓷杯放在門檻上的石墩子上，走到院子裡，站在沈長青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首長，外麵冷，回屋吧。”
“不冷。”
沈長青終於轉過身來，兩隻手從背後放下來的時候，右手裡攥著一塊疊得方正正的白手帕，手帕的一角露出來，上麵有淡淡的褐色印漬。
他走回堂屋裡，腳步比一個月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距離。
堂屋的條案上擺著一張黑白照片，木頭相框擦得發亮，照片裡是一個穿軍裝的年輕女人，短髮齊耳，眉眼舒展，嘴角帶著一種溫柔但堅定的笑意，左臉頰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沈長青走到條案前麵站住了，從褲兜裡掏出另一塊乾淨的手帕，仔細地把相框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擦了一遍，手帕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撫摸什麼活著的溫暖的東西。
“映雪，爸爸今天又來看你了。”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嘴唇動著，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斷續的。
“你放心，你的孩子在蘇家那邊好著呢，組織上說了，都安排好了，念念好著呢。”
小張站在門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的石榴樹，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壓回去。
老首長每天都會跟遺像說這句話。
每天都說孩子好著呢。
像是在安慰照片裡的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沈長青把手帕收回口袋裡，在條案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照片裡女兒的臉上，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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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端著搪瓷杯走進來，把水和藥片放在他手邊的小幾上。
“首長，葯先吃了。”
“放著吧。”
“大夫說了，降壓藥不能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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