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天亮了她在等三連值班室的行軍床上，蘇錦念也沒怎麼睡。
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
她縮在軍大衣裡麵，左手裡的三枚銅錢在指尖無聲地翻轉著，拇指摩挲著銅麵上的紋路，一遍又一遍地感受那種凹凸的觸感，黃銅被體溫捂熱了，貼著掌心像一塊溫潤的小暖爐。
天黑之後她起了一卦。
卦象清晰得很，地火明夷變雷火豐，暗轉明，抑轉揚，明天，所有被蒙蔽的東西都會被掀開來。
她會見到姥爺。
窗外的月光從玻璃縫隙裡漏進來一小條，落在行軍床的鐵架子上泛著冷白的光澤，遠處營區的犬吠聲隔了很遠傳過來，一聲兩聲就斷了。
陸征在隔壁房間值班，每隔一個小時會過來看一眼她，推門的動作很輕，隻是探個頭確認她還在，然後又輕把門帶上。
淩晨四點多的時候蘇錦念聽見遠處有起床號的聲音，模糊糊的一段旋律隨著冷風飄過來又散開。
她從行軍床上坐起來，把軍大衣的領子往下拉了拉，小腳丫在床沿探了探，夠到了地上那雙已經被陸征烤乾了的棉鞋，踩進去的時候腳底傳來一陣乾燥的溫暖，鞋子裡麵被塞了一層新的棉花墊子，軟乎乎的。
她從搪瓷盆裡舀了一捧冷水抹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徹底清醒過來，然後站在行軍床邊的鐵架子前麵，踮著腳夠到了架子橫杆上搭著的那條毛巾，仔細把臉擦乾。
最後她對著鐵架子上那麵巴掌大的小圓鏡，伸出兩隻小胖手把頭上亂蓬蓬的頭髮往兩邊分，一綹一綹地擰著，試圖紮成兩個辮子。
她的手指太短了，頭髮又細又軟，紮了三次都散開了，最後勉強擰成了兩個歪扭的小揪，用從棉襖袖口上扯下來的兩根線頭係住了，鬆垮垮地掛在耳朵兩邊，跟正經辮子差了十萬八千裡。
但她還是對著鏡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把軍大衣疊好放在行軍床上，自己穿著那件已經晾乾了的舊棉襖坐到了值班室門口的凳子上。
門外的天剛蒙亮，水泥路麵上還留著昨天雨水的深色痕跡，白楊樹的枝條在晨風裡輕輕晃動，遠處有腳步聲和口令聲斷續傳來。
陸征推門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麵。
一個三歲半的小豆丁，穿著舊棉襖，頂著兩個歪七扭八的小揪揪，安靜靜坐在值班室門口的凳子上，兩隻小腳丫並排擱在地麵上夠不著實地，手心裡攥著那枚軍功章，目光朝著營區道路的遠方看過去，姿態端正得像在等一個赴約的人。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念念起得早。”
蘇錦念回過頭來看著陸征，臉上帶著一種被清晨冷風吹出來的粉紅色，兩隻眼睛比昨天亮了好幾個度，裡麵裝著一種陸征看不太懂的期待。
“自己洗的臉？”
“嗯。”
“辮子也自己紮的？”
蘇錦念伸手摸了摸耳邊那兩個歪揪，歪著腦袋看陸征的表情，嘴角抿了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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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嗎？”
陸征看著那兩坨鬆垮垮隨時要散架的小揪揪，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又壓住了，蹲下身來把右邊那個已經快掉下來的線頭重新繫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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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就是歪了點。”
“念念手短，夠不著後麵。”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的無奈，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儘力但受限於客觀條件的事實。
陸征伸手把她左邊那個揪揪也撥正了一些，粗糙的手指碰到她細軟的頭髮時格外小心，像在處理什麼精密的零件。
“今天你要見一個人。”
蘇錦念仰起臉來看著他，沒有追問是誰，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浮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念念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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