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石榴樹下的舊時光念念在軍區的日子很快有了固定的節奏。
每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沈長青起來燒水熬粥的動靜會把她從被窩裡鬧醒，她裹著被子賴一會兒，等到粥的香氣從廚房飄過來鑽進鼻子裡的時候，才從床上爬起來，踩著棉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廚房走。
“姥爺，粥好了沒？”
“好了好了，先去洗臉刷牙，牙沒刷不準吃。”
蘇錦念站在洗臉架前麵踮著腳尖夠盆沿，棉襖扣子扣錯了一顆，頭髮還亂蓬蓬地支楞著，整個人像一隻剛從窩裡拱出來的小雞仔。
沈長青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擱下手裡的鍋鏟走過來，把她棉襖那顆錯位的扣子解開重新扣好了，順手拿起擱在架子上的小梳子在她頭上攏了兩下。
“你小姨每次給你紮的辮子都歪，今天姥爺給你紮。”
“姥爺會紮辮子？”
“你媽媽小時候的辮子都是我紮的，你姥姥走得早，家裡就我一個大老爺們。”
蘇錦念乖站著讓他擺弄頭髮，感覺到那雙大手在她腦袋上笨拙但認真地分著發縫，皮筋繞了一圈又一圈，到第三圈的時候明顯繞歪了，但綁得結實。
“好了，去照照看。”
蘇錦念踮腳在洗臉架上方那麵舊鏡子裡看了一眼，兩個小揪的高度差了將近一寸，左邊那個明顯比右邊高出一截。
她回過頭來看著沈長青，麵色真誠。
“姥爺，比小姨紮的好。”
沈長青被她這個一本正經的評價逗得樂了，用梳子柄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門。
“少拍馬屁，吃飯去。”
上午的時候沈長青通常在院子裡侍弄那幾盆花草或者看報紙，蘇錦念就在旁邊自己找事做，有時候拿根樹枝在泥地上畫圈，有時候搬著那本小人書翻來翻去，有時候蹲在牆角看螞蟻搬家看得入神。
但沈長青漸漸發現了一件事。
這孩子太安靜了。
不是那種玩累了歇一會兒的安靜，是一種坐在石榴樹底下一動不動盯著某個方向能盯半個小時的安靜，眼神不是放空的，是有焦點的，像在看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又像在想什麼很遠很遠的事情。
三歲半的孩子應該是什麼樣的？應該是翻箱倒櫃雞飛狗跳的，應該是嘴巴不停問這問那的，應該是一刻都坐不住恨不得把整個世界拆開來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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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念念不是。
念念的安靜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那種東西不應該屬於這個年紀。
連著觀察了好幾天之後，沈長青終於在一個下午開了口。
那天陽光不錯，冬天裡難得的暖和天，沈長青搬了兩把椅子到院子裡曬太陽，蘇錦念坐在她那把小闆凳上，麵朝著石榴樹的方向一動不動已經有小半個鐘頭了。
“念念。”
蘇錦念眨了眨眼睛，像是從什麼地方被拉回來了，她轉過頭來看著沈長青，兩隻手還擱在膝蓋上麵沒動。
“姥爺。”
“你在看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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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念的目光從沈長青臉上移開，重新落回石榴樹那些光禿禿的枝幹上麵，那些枝幹在冬天的陽光下投出交錯的影子落在地麵上，像一張網。
她沒有馬上回答，兩隻小腳丫在闆凳腿上晃了兩下，嘴唇張開又合上，像是在斟酌該怎麼把腦子裡的東西變成一個三歲半孩子能說的話。
“姥爺，媽媽小時候，是不是也坐在這棵樹下麵玩過？”
沈長青正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裡停住了，杯子裡的水麵晃了一圈又平了下來，他的目光從蘇錦念的側臉上移到那棵石榴樹上麵，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微搖晃著，樹榦上那些年深日久的裂紋像是歲月劃下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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