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0章 金蟬脫殼蘇州府衙後堂的燈已經熄了大半，隻剩廊下兩盞紗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被夜風吹得晃晃悠悠，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搖曳的暗影。
童貫是被親兵從床上叫起來的。
他披了件玄色暗紋的便袍，頭髮散著，赤腳趿著鞋，坐在床沿上聽完了探馬的稟報。
那探馬單膝跪在床前，甲胄上的露水還沒幹，說話時聲音發顫，不知是跑得太急還是怕得太狠。
“杭州城頭，豎起了三麵旗。一麵是‘方’字大纛旗，還有兩麵，一麵寫著‘為民服務’，一麵寫著‘天下為公’。賊寇的騎兵是今天拂曉進的城，城中守軍措手不及，不到半個時辰就……”
“夠了。”
童貫打斷了他。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但站在床側的親兵看見，童貫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尖正在微微發抖。
他沉默了好一陣。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銅鑼的餘音在夜色裡散盡之後，屋裡便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響。
杭州丟了。
杭州在蘇州的正南麵，中間隻隔著一個秀州。
而秀州城裡隻有五千廂軍。
廂軍是什麼成色，他童貫比誰都清楚。
那些兵士平日裡修橋鋪路、搬運漕糧、給官府衙門當差跑腿，連像樣的操練都沒有過。
讓他們去擋方天定的賊兵，跟讓稻草人去擋洪水沒什麼兩樣。
秀州守不住。
秀州一丟，蘇州就是前線。
而蘇州城裡現在有多少人馬？
他掰著指頭算了算，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算不清楚。
主力全在潤州線，被賊軍死死拖住。
蘇州城中的駐軍不到三千，還都是他留著給自己看家護院的親兵。
這三千人要是跟方天定碰上了，怕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
“更衣。”
童貫站起來，語氣陡然變得急促。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便袍，朝旁邊的親兵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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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慌忙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紫色公服，又去捧烏紗。
“不要公服。”童貫擺手，“換便裝。深色的，不要帶花紋。快。”
親兵又手忙腳亂地去翻箱子，找出一件藏青色直裰。
童貫一邊係腰帶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牆上掛的那柄禦賜寶劍，猶豫了一瞬，沒有去拿。
“去把譚製置使請來。”他對門口的親兵說，“就說我有要事相商，請他即刻過來。不要驚動其他人。”
親兵應聲而去，靴聲沿著廊道一路遠了。
童貫站在門口，夜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他散著的頭髮往後飄。
他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譚稹是在睡夢中被叫醒的。
他跟著親兵穿過幾條漆黑的廊道，走進童貫的書房時，看見童貫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案後批閱文書。
案上的燭台點了三盞，把半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童貫麵色如常，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在文書上不緊不慢地移動，看上去與平日沒什麼兩樣。
“譚帥來了。”童貫擡起頭，臉上居然還帶著笑意，“深夜叨擾，實在不該。隻是東京來了急遞，有一樁要緊事，須得你我二人商議。”
譚稹拱手行禮，在童貫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他注意到童貫腳邊擱著一隻收拾好的行囊，不大，鼓鼓囊囊的，係口的麻繩打了死結。
“樞相，東京那邊出什麼事了？”
“唉。”童貫把筆擱下，揉了揉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無奈，“官家來了密旨，要我立刻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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