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1章 包道乙獻計暖閣裡的炭火燒得正旺，銅盆邊沿凝了一層薄薄的白灰。
方臘歪在矮榻上，手裡捏著一方素絹，上麵用硃砂寫了幾個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名兒。
他又看了一遍，皺著眉把素絹揉成一團，丟進炭盆裡。
火苗躥了一下，把那幾個字吞成了灰。
“不成不成。”方臘坐直身子，朝對麵坐著的包道乙擺了擺手，“朕想了七八個名兒，沒一個中意的。你是天師，讀過書，替朕擬幾個。”
包道乙穿著一身玄色道袍，鶴髮童顏，端坐在圓凳上，腰桿挺得筆直。
他聞言微微欠身，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正要開口，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簾子被人從外麵掀開一條縫，太監尖細的嗓音隔著門簾傳進來：“啟稟聖公，太子殿下遣使來報，杭州、秀州，收復了。”
方臘猛地站起來，袍角帶翻了矮榻邊的小幾，茶盞晃了兩晃，沒倒。
“進來說！”方臘朝門口喊了一聲，“進來說清楚！”
太監掀簾進來，弓著腰，雙手呈上一封軍報。
方臘一把接過去，拆開封口，展信細讀。
他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念，念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把信紙往案上一拍，仰頭哈哈大笑。
“好！好！好！”方臘連說了三個“好”字，滿麵漲得通紅，眼角細密的紋路都舒展開了，“杭州拿回來了！秀州也拿回來了！朕就知道，天定這孩子靠得住！”
他在暖閣裡踱了兩圈，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實的聲響，又停住腳步，轉頭對那太監道：“去，傳朕的旨意，太子收復杭州、秀州，功不可沒，賞——”他頓了頓，一時想不出賞什麼好，便揮了揮手，“賞什麼容後再議，先把捷報傳下去，讓滿朝文武都知道。”
太監應聲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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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炭盆裡的火苗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
包道乙一直端坐著沒有動。
他等方臘的興奮勁兒過去了一些，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恭喜聖公，賀喜聖公。大明的江山，終於後繼有人了。”
方臘坐回榻上，端起溫熱的茶盞灌了一口，臉上還掛著笑意。
包道乙繼續說道：“也可告慰三大王的在天之靈了。太子殿下雖然沒有能手刃仇人，卻也保住了大明江山，讓三大王不至於白白喪命。這也算是……盡了孝道了。”
方臘端著茶盞的手停住了。
“天師，”他把茶盞擱下，瓷底磕在漆麵上發出一聲輕響，“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包道乙微微欠身，臉上露出一絲惶恐的神色：“臣不敢有什麼意思，隻是為三大王惋惜罷了。”
“惋惜？”方臘的目光定在包道乙臉上，聲音沉了幾分，“包天師，當初朕聽你的，把呂師囊和江南十二神放在潤州，把方貌和八驃騎放在蘇州，指望他們能拿下江寧。結果呢？呂師囊全軍覆沒，方貌被武鬆一刀斬在蘇州城下。要不是天定機警，果斷放棄杭州，保存實力，依託烏龍嶺頂住了宋軍，睦州守不守得住，都不好說啊。”
包道乙從圓凳上站起來，整了整道袍的下擺，雙膝一曲跪了下去。
動作不快，但跪得很實在，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悶響。
“聖公息怒。”包道乙低著頭，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經年修鍊出來的沉穩，“臣絕不敢有半分指責太子的意思。太子殿下用兵如神，力挽狂瀾，臣心悅誠服。臣方才那番話，隻是為聖公的安危憂慮罷了。”
方臘看著他：“如今杭州、秀州都已收復，蘇州也指日可下，朕有什麼安危值得你憂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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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道乙擡起頭來，目光與方臘的目光碰了一下便錯開，重新低下眼去：“聖公，太子殿下是忠臣，四位元帥也是忠臣，這一點臣從不懷疑。可是——”他停頓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等方臘的反應，“可是太子殿下麾下，如今不隻是我大明的舊部。梁山降寇，宋軍降兵，聚在太子帳下，這些人是不是忠臣，臣不敢妄下定論。”
方臘沒有接話，靠回榻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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