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3章 崩潰邊緣潤州就是現在的鎮江。
北固山上最是有名的便是甘露寺。
當年劉備就是在這裡迎娶的孫尚香。
北固山上的風比山下更烈，吹得甘露寺簷角的鐵馬叮噹作響。
宋江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上，望著山下連綿的明軍營寨。
那些營帳從江邊一直鋪到山腳，灰白色的帳布在暮色裡泛著暗淡的光。
營寨間有炊煙升起，被晚風一扯就散了。
甘露寺的正殿裡傳出呻吟聲，一聲接一聲，像鈍刀割肉。
“啊……給我一刀吧！給我一刀吧！我受不了！”
“宋江！宋江！你把老子害苦了！”
“招安，這招的什麼鳥安呀！”
……
那聲音從殿門裡湧出來，混著草藥和血腥的氣味，在寺院裡散不開。
宋江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殿門，背對著那些聲音，目光始終落在山下。
李應從山門裡走出來。
他的左臂護腕不見了，小臂上露出一道結了痂的刀痕，臉上沾著草灰。
他在宋江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公明哥哥，”李應開口了，聲音不高，“給兄弟們留條活路吧。”
宋江回過頭來，看著李應。
“李大官人，”他說，“我等梁山好漢，受了朝廷的招安，那就是朝廷的官軍，為國盡忠，死得其所也！”
李應的腮幫肌肉動了一下。
“公明哥哥，你想做忠臣，”他往前邁了半步，“可是你做忠臣的代價不應當是要兄弟們都陪著你去死啊！”
山門內的呻吟聲忽然靜了一瞬。
靠在牆根上的幾個傷兵偏過頭來，朝這邊張望。
盧俊義從殿裡走出來，站在門檻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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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用也從旁邊的廊下踱過來。
宋江看著李應，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李應又往前逼了一步。
“公明哥哥，你口口聲聲要效忠朝廷，可是朝廷又是怎麼對我們的？前番箭射楊林、馬麟、蔣敬、湯隆，四位兄弟，好在他們命大，沒有丟了性命。”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些，“這一回，童貫、譚稹跑了，劉延慶、王稟也跑了，卻要我等斷後。無非就是要我等拖住明軍，讓他們有機會逃命。難道我們梁山兄弟們的性命就不如那些官軍嗎？”
山門前安靜了片刻。風把簷角的鐵馬吹得叮噹響了一串。
“你到底要怎樣？”宋江問。
“我……”李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我們向明軍投降吧！”
宋江的目光定在李應臉上。
“投降就有活路嗎？”
“魯智深、武鬆他們都投降了，”李應的語速快起來，“方天定並沒有殺他們，武鬆可是親手殺了方貌的，方天定都沒有害他，怎麼會害我們？”
吳用從廊下走過來。
他走到宋江身側，朝李應拱了拱手。
“李大官人，”吳用的聲音不緊不慢，“方天定沒有殺武鬆，那正是因為有我們在。如果我們也投降了，那所有人都得死！”
李應轉過頭來看著吳用，嘴角動了動，沒有立刻接話。
宋江把目光從李應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山門內那些沉默的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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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俊義站在門檻後麵，雙手垂在身側，沒有出聲。
花榮靠在大殿的柱子上；關勝坐在殿門外的石階上；呼延灼靠在山門內側的照壁下；徐寧坐在他旁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磚縫裡乾枯的苔蘚，碾成粉末又摳下一塊。
呂方和郭盛並肩坐在西配殿門檻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被山風吹歪的老柏樹，誰也沒說話。
雷橫蹲在東南角的井台邊上。
朱仝站在山門右側的廊柱後麵，望著宋江的背影。
他的美髯被山風吹得散亂，幾縷長須纏在護心鏡的銅扣上，他沒有去解。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眼中都有一種共同的東西，灰濛濛的，望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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