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糧盡水絕，一個蘋果的故事十月十七日，深夜。
戰鬥打響的第四天。
胡修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這四天的。十月十四日淩晨炮擊開始，他們趴在射擊口後麵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打退了敵人三次衝鋒。
手榴彈扔出去，子彈打出去，戰友倒下去，他記得的隻有那些聲音，槍聲、爆炸聲、喊叫聲，還有炮彈落地前那種尖利的嘯叫。
然後後勤線斷了。
美軍的炮火把通往後方的山路封鎖得嚴嚴實實，運輸隊上不來，糧食送不到，彈藥也接濟不上。
到十七號晚上，坑道裡所有人的口糧都耗盡了，最後一塊壓縮餅乾是十六號中午分的，十幾個人一人掰了指甲蓋那麼大一塊，含在嘴裡慢慢化。
斷糧之後緊接著就是斷水。
坑道裡本來存了兩桶水，一桶是出發前灌的涼白開，一桶是從山溪裡打來的，從十四號開始，這兩桶水就成了所有人的命根子。
但人太多，喝得太快，十七號傍晚最後一碗水分完之後，桶底就隻剩一層薄薄的泥漿了。
胡修道靠著洞壁坐著，嘴唇乾得起了皮，舌頭貼在口腔上顎上扯不動。他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喝過一口水了。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吞咽的時候牽扯著疼。他試著咽了口唾沫，嘴裡幹得連唾沫都沒有。
劉德福在他旁邊躺著，眼睛半睜半閉，嘴唇也翹著幹殼，一張嘴就裂血絲。他虛弱地說：“修道……你說咱們能撐到啥時候……”
“能撐到打完。”胡修道說。他自己的聲音也沙啞得不像樣，像破鑼在響。
張德勝抱著他的泡菜罈子坐在對麵，罈子裡的泡菜早就吃光了，隻剩下一罈子酸鹹的湯汁，張德勝猶豫了很久，最後把罈子蓋掀開，一人分了小半碗湯汁。
胡修道端著碗小口小口地抿，酸鹹的汁水滑過喉嚨，那一刻他覺得這比什麼山珍海味都香，但湯汁到底隻是湯汁，不解渴，喝完喉嚨反而更幹了。
十八號淩晨，坑道外麵忽然傳來了動靜。胡修道猛地警覺，抓起槍往射擊口爬。但他聽見了熟悉的口令，是後方來人。
一個運輸員趴著爬進了坑道口，渾身是泥，衣服破了好幾道口子，肩膀上勒著麻繩，拖著一個小包。
他爬進來的姿勢很彆扭，左腿好像受了傷，一拖一拽的，進了坑道他就癱在地上了，大口喘著氣，半天說不出話來。
“同誌！”李剛上前扶他，“你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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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輸員擺擺手，指了指身後拖進來的那個小包：“物資……就這些了。山下的路全被封鎖了，炮火太猛，我們一個班出來，就我一個到了。東西不多……”
李剛打開那個包，裡麵是幾包壓縮餅乾，一小袋鹽，還有，一個蘋果。
是真正的蘋果，紅皮的，拳頭大小，梗上還帶著一截細枝，皮上有幾道淺淺的傷痕。
它在昏暗的坑道裡被馬燈照得泛著柔和的光澤，跟周圍灰撲撲的土壁、破爛的軍裝、沾滿硝煙的槍械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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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裡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蘋果上。
胡修道盯著那個蘋果，喉嚨猛烈地滾動了一下，他記不起上一次吃水果是什麼時候了。
在四川的時候，秋天院子裡那棵老蘋果樹結的果子不大，酸澀澀的，他娘摘了給他，他咬一口酸得眯眼睛就扔到一邊。
可那個蘋果，那個金堂院子裡酸得皺眉頭的蘋果，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滿嘴生津。
“班長，”有人聲音發抖，“分了吧……”
李剛把蘋果拿起來，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他朝坑道裡掃了一眼，十幾張臉都仰著望著他，乾裂的嘴唇、凹陷的眼窩、熬得通紅的眼珠。
“一人一口。”李剛說。他把蘋果攥在手心裡，走到第一個人麵前，把蘋果遞過去，“咬一口，傳給下一個，別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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