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構築工事，每一寸土地都是血十月十九日，清晨。
天亮了。
太陽從東邊山脊後麵爬上來，先是朝霞染紅了半邊天，然後一輪紅日從山尖上露了頭。晨光照在597.9高地上的時候，胡修道才看清了自己守的這片陣地到底什麼樣。
比他夜裡看到的還要慘。
戰壕前麵的坡麵被炮彈犁了三遍不止，浮土鬆得踩下去能陷到腳踝。彈坑大的像水塘，小的像臉盆，密密麻麻地鋪著，中間幾乎沒有完整的地皮。
那幾棵被炸斷的鬆樹歪在坡麵上，斷茬參差不齊，白花花的木質上嵌著彈片。坡麵上散落著許多東西，破布條、彈殼、碎鋼盔、斷裂的槍托、幾個空罐頭盒子。
還有別的東西，胡修道不願多看，但他掃了一眼就看見了。沙袋旁邊露出一截灰綠色的布，下麵蓋著什麼，鼓鼓囊囊的。
“別看了。”李剛走過來，手裡拎著工兵鍬，“幹活。”
胡修道收回目光，蹲在戰壕裡開始加固工事，夜裡的挖掘隻是搭了個架子，天亮了得把戰壕挖得更深更寬，沙袋要重新碼整齊，射擊位要修出角度。他掄起工兵鍬往下挖，一鍬下去，鍬頭碰上了硬的東西。
不是石頭，他撥開鬆土往下看，是一塊骨頭。不長，手指粗細，白森森的。
他一愣，鍬停在半空沒落下去。旁邊李剛過來看了看，伸手把骨頭撿起來放在一邊，聲音平平的：“人骨頭。戰壕裡多的是，別大驚小怪。”
胡修道看著那塊骨頭，它被埋在土裡不知多久了，顏色發白，邊緣光滑，像被砂石打磨過。
他不知道這是哪一仗留下的，也許是幾個月前，也許是去年，李剛把骨頭往旁邊的土堆上一擱，麵不改色地繼續挖自己的。
胡修道咬了咬牙，也繼續挖。第二鍬下去又碰到個硬物，他小心撥開土，這回是一截彈片，巴掌大，邊緣鋒利得像刀子，銹得通紅。
他把彈片也撿出來放在旁邊，第三鍬下去，挖出一團濕漉漉的破布，顏色已經辨認不出原本的模樣了，布上沾著黑褐色的印漬，浸透了整個布麵。
他把破布也放在土堆上，跟骨頭和彈片擺在一起，它們曾屬於某個人，也許是守陣地的，也許是攻陣地的，現在都埋在土裡了，和他的工兵鍬碰在一起。
後麵的挖掘順利了一些，至少沒有再碰到骨頭。但每一鍬挖進去，土裡的顏色都不一樣，淺表的浮土是灰黃色的，往下挖半尺就變成暗褐色，再往下又是灰黃的。
那些暗褐色的土捏在手裡，有股鐵鏽的氣味，胡修道知道那是什麼。
他每挖一鍬就把土鏟到戰壕外頭，褐色的土塊混在浮土裡看不出來，但他鏟的時候會多看兩眼，想著這土裡泡了多少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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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員說過，上甘嶺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命換來的。那時候聽著像口號，現在他知道不是了。這土裡的鐵鏽味不是比喻，是實實在在的事。
太陽升高了些，照在戰壕裡，曬得人背上暖起來。胡修道停下來擦了把汗，一擡頭看見張德勝拖著瘸腿從隔壁陣位挪過來，手裡捧著一團東西。“修道，你瞧瞧。”
張德勝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塊東西，半個巴掌大，是金屬的，被土包著。
胡修道接過來擦了擦土，露出來一塊名牌，美軍士兵的身份牌，橢圓形，銹得發綠，刻的字跡模糊了，隻隱約認出一個字母開頭的名字。
“挖出來的？”胡修道問。
張德勝點頭：“我那邊戰壕壁裡頭埋著的，差點一鍬削碎了。”他把名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這人也不知道還活著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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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還活著，”胡修道說，“也許埋在哪段戰壕裡。”
張德勝沒再問，把名牌揣進兜裡，又拖著腿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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