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日，上午十時十分。
坦克沒有直接衝上來。那幾輛鐵傢夥停在山腳偏下的位置，炮管慢慢擡高，對準了山坡。
胡修道看著那炮管的角度變化，心往下沉了一下，緊接著第一發坦克炮就打過來了。
不是落在戰壕裡，炮彈在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山坡上炸開，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樣潑在戰壕裡，砸得人睜不開眼。
胡修道縮著脖子把臉埋在臂彎裡，碎石打在他的鋼盔上噹噹響，震得太陽穴發麻。
第二發緊接著來了，落點偏右，把一段完好的戰壕壁削去了半截。
第三發落在左側。坦克在測距，在調整彈道，每打一發就更準一點。
第四發的時候胡修道感覺炮彈幾乎是貼著戰壕沿炸的，氣浪灌進來把他推得往後仰，背撞在土壁上，左腿傷口處被拉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們要直瞄射擊！”李剛伏在戰壕裡喊，“別擡頭！”
胡修道趴在地上，雙手抱著後腦勺。左腿傷口處的紗布被剛才的震動蹭鬆了，血又洇了出來，他感覺溫熱的液體順著小腿往下淌，把鞋襪浸濕了。他沒有去管，牙齒咬著下唇，等坦克炮的間隙。
炮擊持續了將近十分鐘，等聲音終於稀疏下來的時候，戰壕裡每個人都被土蓋了半截。
胡修道從土堆裡掙出來，先把嘴裡的泥吐乾淨，然後低頭檢查了自己的左腿，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顏色從白變成了暗紅。
他拿手按了一下，手指感覺到了濕黏的觸感，傷口肯定又被扯開了。
他沒時間處理，坦克正在調整位置，山腳的步兵也重新在集結，他把紗布重新勒緊了些，打了個死結，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
左腿一著地就鑽心地疼，他用力踩實了，讓麻木覆蓋住疼痛，然後彎腰撿起了落在地上的步槍。
“坦克還在下麵，”趙老兵趴在射擊位上盯著山腳，聲音發緊，“步兵跟在坦克後麵，想借著坦克掩護上來。”
胡修道也趴過去看，果然，幾輛坦克排成橫列正在緩慢爬坡，炮塔後麵跟著成排的步兵，彎腰貼著坦克側後方前進，被鐵殼子擋著，步槍根本打不到。
“手榴彈，”胡修道說，“手榴彈夠不著坦克，但能打後麵跟著的人。”
他把最後幾顆手榴彈攏到麵前，左腿一屈一伸間牽扯著傷口，每一次都像有人拿針在他小腿裡攪。
他咬了咬牙，把重心移到右腿上，左手撐地，右手抓起一顆手榴彈拔了保險，等坦克推進到合適距離，甩手投了出去。
手榴彈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坦克後方的人群中炸開。那輛坦克的履帶碾過彈坑繼續前進，但跟在後麵的幾個步兵倒下了，陣型出現了一個缺口。
胡修道緊接著扔了第二顆、第三顆，每顆都避開坦克正麵，找後麵的人群。
他扔得準，訓練時扔爆破筒練出來的準頭在此時派上了用場，三顆手榴彈炸散了坦克後麵兩波跟進的步兵。
但坦克還在往前走。
最前麵的一輛已經爬到了半山坡，距離戰壕不到四十米了，胡修道能看清它的炮塔側麵塗著的編號，能看清履帶上卷著的泥塊在轉動中甩下來，它的炮管一直在緩緩轉動，像一隻尋找獵物的眼睛。
“別讓它對準戰壕！”李剛喊了一聲。他端起步槍朝坦克的觀察孔打了一槍，子彈打在裝甲上彈飛了，隻在鐵麵上留下一道白印。坦克的炮管頓了一下，朝李剛的方向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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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修道看見那炮管指向李剛的位置，來不及喊，他想也沒想，抓起一顆手榴彈拔了保險就往坦克履帶的方向扔。
手榴彈落在履帶旁邊炸了，雖然沒炸斷履帶，但爆炸的震動讓坦克的炮管偏了一下，那一炮打在戰壕右側的土坡上，沒有傷到人。
李剛在硝煙中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喊：“打履帶！手榴彈打履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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