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鵬領著小六子拐出巷口的時候，步子邁得不緊不慢，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擡著。
小六子跟在他側後方，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幅，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段鵬頭也沒回，聲音從前麵飄過來："走路別東張西望，像什麼樣子。"
小六子趕緊把目光收回來，盯著段鵬的後腦勺走。
兩人穿過兩條街，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巷子。
雜貨攤還擺在老地方，木闆搭在兩條長凳上，針頭線腦、鞋墊火柴擺得整整齊齊。
老頭正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端著一碗茶慢慢地喝，看見有人過來先沒在意，等看清了走在前麵那張臉，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
段鵬，就是那個上回來罵人罵得磕磕巴巴的偽軍。
老頭把茶碗放下，臉上浮起一種複雜的神色，三分警惕，三分好笑，還有四分"怎麼又是你"的無奈。
他慢悠悠地站起來，往攤位後麵挪了半步，嘴張了一下，還沒出聲，就先看見了段鵬身後那個瘦小的身影。
小六子穿著一身明顯大了一號的偽軍製服，領口繫到最上麵一顆，帽子端正地扣在腦袋上，腰闆挺得筆直，嘴唇抿著，兩隻手緊貼在褲縫上，整個人綳得像剛灌了水泥。
老頭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段鵬，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趟。
段鵬往攤位前麵一站，清了清嗓子，側身讓小六子上前半步："老人家，今天又來打擾您，我帶個新人來練練，您幫忙配合一下。"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塊大洋，擱在攤子角上："這是大隊長讓給的，不能白麻煩您。"
老頭看了看那塊大洋，又看了看段鵬，嘴唇動了動，伸手把大洋收了，馬上就熟練的換上了一驚恐的表情，點了點頭："好的，軍爺，馬上配合。"
段鵬退後一步，雙手抱胸，下巴朝老頭那個方向微微一努，沖小六子說："看見沒？那是目標，你過去，想說什麼說什麼，越難聽越好，目的就一個，把他嚇住。"
小六子咽了一口唾沫，往前走了一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段鵬。
段鵬點了點頭。
小六子深吸一口氣，走到攤位前麵站定，腰闆挺著，嗓門倒是夠亮，一開口中氣十足："你！你！你知不知道皇軍是……"
他卡住了。
老頭等了好久，見他沒下文了，試探地問了一句："皇軍是啥？"
小六子張了張嘴，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詞兒，什麼"皇軍是來幫咱們的""你這些東西是不是賣給八路的""你老實交代"，可話到嘴邊他才意識到，這些詞兒他自己說著都彆扭。
段鵬在後頭咳嗽了一聲。
小六子像是被按了重啟開關一樣，又硬著頭皮來了一句："皇軍是來幫咱們搞大東亞共榮的！你的貨品！通通要經過皇軍檢查！"
老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攤子上那幾包針線、幾把鞋墊、幾盒火柴，然後擡頭，聲音平平的："長官，我這攤子上最值錢的就是這盒火柴，您要檢查不？"
小六子愣了一下："……檢查！，我倒要看看裡麵有沒有藏八路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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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老頭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中，眼睛眨了眨。
段鵬的表情凝固了。
他原本還在那兒抱胸站著，正在心裡琢磨著下一句該給小六子塞哪套詞兒，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嘴微微張著，目光定在小六子臉上。
高二牛在牆根底下已經蹲不住了，整個人往旁邊一歪，靠著牆喘氣，一隻手按著肚子，一隻手在臉上胡亂抹著，嘴裡的笑聲壓不下去，變成了"嘶嘶嘶"的倒吸冷氣。
段鵬把臉別過去，對著巷子口的牆，肩膀也微微動了一下。
老頭已經笑的坐到地上了："長官，您要是真不放心，這盒火柴您拿走，回頭要是從裡頭搜出八路來了，您再告訴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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