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年間,淮安府城外有一座廢棄的驛站,名叫平安驛。驛站已經荒廢了七八年,屋頂塌了半邊,院牆也倒了兩麵,野草從磚縫中瘋長出來,將院子填成了一片齊腰深的綠海。平安驛所在的這條官道早已改道,新路走城西,舊路便漸漸荒了。偶爾有趕路的腳夫走錯方向經過此處,也多是匆匆繞開,沒人願意在這座破敗的驛站中過夜。隻因坊間傳言,平安驛鬨鬼——每逢月晦之夜,驛站大堂中會傳來桌椅挪動的聲響和男人低沉的說話聲,像是有許多人在裡麵開會議事,推門進去卻空無一人。有人說是當年驛站失火時燒死的那些官差陰魂不散,也有人說是前朝某位被冤殺的驛丞帶著滿府的人死在了這裡,魂魄一直沒走。傳言越說越玄,後來連抄近路的獵戶都繞道走了,平安驛便徹底成了一座無人問津的孤宅。
這一年暮春,淮安府來了一對逃難的父子,父親姓餘,名守拙,是個四十多歲的窮書生,帶著十五歲的兒子餘墨,從山東青州一路南下,想投奔在淮安做小買賣的遠房表親。誰知到了之後才打聽到表親三個月前已經搬去了揚州,不知去向。父子二人盤纏用儘,舉目無親,在淮安城中流浪了數日,最後聽人說起城外舊路上有座廢棄的驛站可以遮風避雨,便抱著總比睡街頭強的念頭找了過去。餘守拙推開平安驛搖搖欲墜的木門時,夕陽正從西邊塌了半邊的屋頂斜照進來,將大堂中積滿灰塵的桌椅和櫃台鍍上一層橘紅色的光。那些桌椅雖然破舊,卻擺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剛剛擦拭過一般。餘守拙心裡隱隱覺得有些古怪,但看看身邊餓得臉色發白的兒子,也顧不得許多了。他尋了一間相對完整的偏房,將地上的枯葉和碎瓦掃了掃,鋪開自己那床破棉被,讓餘墨先躺下歇著,自己則去院中尋些乾柴生火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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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父子二人擠在偏房中,灶膛的火光映在牆上一明一暗地跳動著。餘守拙一邊燒水一邊低聲對餘墨說:明兒個爹再進城去想法子,總歸不能讓你跟著爹餓死。餘墨點點頭,蜷在被窩裡,眼睛卻一直盯著門口的方向,像是害怕有什麼東西會突然推門進來。餘守拙看出兒子的擔憂,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從貼身的衣袋中摸出一樣東西,遞到餘墨手中:你看看這個,是咱家祖上傳下來的,你太爺爺那輩從西域商人手中換來的。爹一直貼身帶著,算是咱家最值錢的東西了。餘墨接過來一看,是一塊巴掌大的銅符,方方正正,四角磨得圓潤光滑,正麵鑄著一排彎彎曲曲的文字,像是梵文又像是西夏文,背麵則是一個完整的字。銅符觸手生溫,不像尋常銅器那樣冰涼,反而帶著一種類似體溫的熱度,握在掌心讓人莫名地安心。餘墨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問:爹,這上麵寫的什麼?餘守拙搖搖頭:爹也不認得。你太爺爺傳下來時隻說這東西能辟邪鎮宅,旁的什麼都沒交代。咱們這些年一路逃難,爹總覺得是它保了咱們的命。餘墨將銅符握在手中,果然覺得那股溫熱從掌心緩緩傳到四肢,連帶著白天走了一天路的疲乏都緩解了幾分。他合上眼,不多時便睡著了。
子時剛過,餘墨忽然被一陣聲響驚醒。他睜開眼,偏房中的灶火已經熄了,隻有一點餘燼在灰堆中泛著暗紅色。他側耳細聽,那聲響是從大堂方向傳來的——像是許多人在低聲交談,偶爾夾雜著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杯盞碰撞的叮當聲,還有人壓著嗓子在笑。餘墨握緊了手中的銅符,隻覺得銅符的溫度比睡前更高了些。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朝父親看了一眼,餘守拙還在睡,呼吸均勻。餘墨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他貓著腰走到偏房門口,從門縫中朝外望去。
月光從大堂破損的屋頂漏進來,將廳中的桌椅照得半明半暗。那些白天空無一人的椅子上,此刻竟然真的坐著七八個人影!他們有的穿著前朝的官服,有的穿著尋常百姓的短褐,有的甚至披著一身像是驛卒的號衣,衣袍破舊,顏色暗淡,像是從一潭深水中撈出來的。他們圍坐在一張長桌前,桌上擺著酒壺和碗盞,一個滿頭白發的老者坐在主位上,正舉著酒杯在說什麼。餘墨屏住呼吸,將門縫推大了些許,湊近了細聽。那老者的聲音蒼老而清晰:……他明日就會來。前幾日淮安府衙已經派人來探過路了,那批貨今晚就會運到城中,明天一早便要送出城去。各位兄弟這些年等了又等,等的就是這一日。座中一個穿皂衣的年輕漢子應道:蕭驛丞,那批貨果然還在淮安城中!我們等了十二年,總算是要了結了。那被稱為蕭驛丞的老者歎了口氣,將杯中酒一飲而儘:但願這一次能將那樁舊案徹底翻過來。我平安驛滿門十七口人的血不能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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