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衡醒來時，東窗剛剛透亮。
院外尚蒙著一層淡青色的晨霧，田間偶爾傳來幾聲雞鳴，昨夜燃過的葯爐已經熄了，爐膛裡隻餘下一層灰白炭屑。
他披衣起身，先往隔壁看了一眼。
門開著。
床上的被褥疊放整齊，昨夜用過的葯碗已經洗凈，倒扣在桌邊。那套田婆婆借來的素色衣裙被折好放在床尾，他昨日披給女子的青色外袍也搭在椅背上，連袖口都被理得平平整整。
屋中沒有人。
沈知衡在門邊站了片刻，走進去檢查了一遍。
窗栓完好，院門仍從裡麵落著鎖，牆邊的泥土上也沒有留下明顯的腳印。她昨日受傷時穿的黑色衣物、藏在袖中的銀簪，以及大夫替她包紮後換下的染血布條，全都不見了。
她像是從未在這裡出現過。
若不是桌上那隻洗凈的葯碗，還有屋內隱約未散的苦澀葯氣，沈知衡幾乎要以為，前一日發生的一切隻是會試將近、精神緊張之後的一場荒唐夢境。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
書案上的東西也被人動過。
會試憑證仍壓在原處，考籍、路引與保結文書一件不少。昨日被她隨手放錯位置的書冊已經重新歸位，邊角與其他書冊對得整齊，像是有人特意照著他昨晚整理過的樣子，一件件恢復了原狀。
隻有夾在書中的一枚紙簽不見了。
那紙簽是他用裁剩的紙邊做的，窄窄一條，上麵什麼字也沒有，實在算不上值錢。
沈知衡翻找一遍，沒找到，便沒有繼續。
他不知道那個女子是何時離開的，也不知道她如何在不驚動自己的情況下越過院牆。昨夜那些在附近搜查的人或許尚未走遠，她的傷也不可能一夜痊癒。
可這些已經不再是他能夠解決的問題。
沈知衡合上房門，站在清晨的院子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走了。
麻煩也應當到此為止。
今日他要搬進皇都，先去貢院附近尋一處便宜住處，明日清晨按時入場。書箱、筆墨、考籍都已經準備妥當，他原本的安排雖然被耽擱了一日，好在並未真正受到影響。
他將那碗剩下的葯汁倒進院角，洗凈藥罐，又把女子用過的房間重新檢查一遍，確認沒有留下可能牽連田婆婆的東西，才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書箱不大，卻很沉。
他將衣物壓在最下方，書冊一一放入，最後才將裝著考籍與路引的布囊貼身收好。老師贈的墨錠用軟布裹了兩層，放在不會被碰壞的位置；母親寄來的信則仍夾在最常讀的那冊經義中。
臨出門以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空屋。
昨日那女子靠在窗邊，披著他的衣裳，笑著問他：
“若有人不許你參加會試，非要給你一個官呢？”
他當時隻覺得這個問題荒唐。
如今想來，依舊荒唐。
沈知衡鎖好院門，將鑰匙交還給田婆婆。
老婦人往院裡望了一眼，神情驚訝：“阿寧姑娘呢？”
“走了。”
“傷還沒好，怎麼就走了？”
“她有自己的去處。”
田婆婆壓低聲音：“她昨夜沒對你做什麼吧？”
沈知衡想起頸邊那支鋒利的銀簪，沉默片刻。
“沒有。”
田婆婆不太相信，卻也沒有繼續追問，隻從家中拿了兩個煮熟的雞蛋，硬塞進他包袱裡。
“進了皇都，什麼都貴。你一個讀書人，別總想著省，餓壞了還怎麼進考場？”
沈知衡推拒不過，隻能收下，又將昨日替那女子買葯剩下的賬錢結清。
田婆婆數著手中銅錢，嘆了口氣。
“那姑娘生得是真好看，就是不像個好招惹的。你往後遇見這種人，還是躲遠些。”
沈知衡認真地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的。”
——
同一時刻，皇都東南角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中，銅盆裡的水已經染成了淡淡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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