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親一下便不疼了沈知衡在“平安”二字之後停了很久。
窗外日色正盛，竹影落在書案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聽雨軒裡新添的陳設太多，他已讓人移去大半，屋中仍比城南那兩間偏房寬敞數倍，連桌案都大得足以並排鋪開三四張宣紙。
他麵前卻隻放著一張家書。
紙是自己從南陵帶來的，邊緣裁得不甚整齊，墨也是老師臨行前所贈的那一錠。公主府昨日送來的貢紙與鬆煙墨都被原封不動收在西廂，他沒有碰。
母親膝下：
兒已平安抵京，衣食無缺，身體亦好……
寫到這裡還算順利。
再往下，便該提會試。
沈知衡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
此次會試，家中準備了數年。
父親去世以後，母親白日替人裁衣，夜裡借著一盞油燈縫補。燈油捨不得多添，久而久之，眼睛便不如從前好。老師與鄉鄰也曾湊過路費，臨行時還特意將他送到城外，叮囑他不必急於求成，隻管儘力。
如今貢院的門已經關了。
他甚至未能坐到考案前。
若將實情盡數寫回去，母親必然焦慮；若謊稱途中染病，又違背事實。沈知衡想了許久，才在紙上寫下：
因入京後突遇意外，此科未能入場。母親勿憂，兒自會妥善處置，待諸事明朗，再詳細稟明。
他重新讀了一遍。
“突遇意外”四字過於含糊，卻已經是他目前能夠寫下的全部。
總不能告訴母親，自己在朱雀街上被一個相識不足三日的長公主當眾搶進府中。那位長公主扣下他的考籍和入場憑證，抱著他不肯鬆手，口口聲聲說要愛他一輩子。
以母親的性情，見到這封信後大概會連夜入京。
沈知衡將後麵的問安與叮囑寫完，又提到隨身銀錢尚且夠用，不必再寄。寫至末尾，他看見擺在書案一角的雙魚玉佩。
昨日夜裡，他分明已經將玉佩摘下。
今日清晨醒來，它卻重新係在了腰間。
他不知蕭明儀究竟是在抱住自己時繫上的，還是替他整理衣領時繫上的。如今玉佩又被取下，暗紅流蘇垂在桌邊，在竹影中輕輕晃動，像一枚怎麼也甩不掉的記號。
沈知衡收回視線，在信末落下姓名和日期。
墨跡尚未完全乾透，門外便傳來兩聲敲擊。
篤，篤。
他擡起頭。
第三聲沒有響起，蕭明儀已經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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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敲門了。”
她今日剛從宮中回來，身上穿著一襲玄紅長裙，外罩輕薄金紗。宮裝並不如前兩日繁複，腰間束著一條窄金帶，更顯得身形纖長。鬢髮間隻簪了一支細長金釵，釵尾垂下兩粒紅玉，隨著步伐貼著冷白臉側輕晃。
她的傷尚未痊癒，臉上仍帶著幾分薄薄病色，唇色卻依舊鮮明。午後的光從她身後照來，連衣擺上細密暗紋都清晰可見，整個人像從過分濃艷的畫中走出來。
沈知衡看了一眼門外。
兩名侍女遠遠跟著，並未進入。
“殿下敲門以後，應當等房中之人回應。”
“本宮等了。”
“何時？”
“從敲第一下，到推門以前。”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出極短的一段距離。
“足足等了這麼久。”
沈知衡放下筆。
“這不算等。”
“規矩怎麼這樣麻煩？”
蕭明儀走到書案旁，先看了一眼桌邊的雙魚玉佩，又看向沈知衡空蕩蕩的腰側。
“又摘了？”
“此物過於貴重。”
“本宮並未問緣由。”
“那殿下問什麼？”
“問你為何不聽話。”
她隨手拿起玉佩，站到沈知衡麵前。
沈知衡見她的手已經伸向自己腰間，先一步按住衣帶。
“殿下今日若再強行繫上，草民仍會取下。”
“那便晚些再係。”
蕭明儀答得從容，將玉佩暫時收入自己袖中，像是並不著急。
她目光轉向桌上尚未折起的信紙。
“寫給誰的？”
沈知衡將家書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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