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衡拿著那枚通行銅牌，走到了公主府正門。
晨霧還未散盡，長街另一端隻露出模糊的屋脊。昨日前來送禮的馬車已經盡數離開，府門外殘留著幾道淩亂車轍，石階旁堆著尚未來得及掃凈的碎葉。
門前府衛見到銅牌，立即退向兩側。
沈知衡拾級而下。
他跨過門檻，走到最外一層石階前時，兩柄長戟才從左右交錯而來，停在他身前。
動作整齊，沒有碰到衣角。
領隊的府衛垂首道：
“沈公子，殿下吩咐，公子可以在府中各處行走。若要出府，還請先行通報。”
“通報以後便可以出去？”
府衛沉默片刻。
“需得殿下允許。”
“若殿下不允許？”
無人回答。
沈知衡望向長街。
從這裡到南陵會館不過數裡，若沿著正門一直向前，穿過兩條坊市便能抵達。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經過，看見公主府門前有人，都會下意識放輕腳步。
他並未繼續向外。
“我今日不會離府。”
府衛們明顯鬆了一口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沈知衡轉身回去，經過門房時，看見桌上擺著一本新換的訪客冊。冊中已經記下今日一早送來名帖的幾家府邸，後麵皆標註著：
禮物原路退回。
字跡是徐長史的。
蕭明儀答應他的幾件事，至少在這一夜之間都已經做了。
聽雨軒沒有再放進未經允許的禮物，昨晚的門也沒有被人擅自打開。清晨送來的兩封信皆保留著原本封蠟，一封來自南陵會館，另一封是陸成章親筆所寫，拆開以後隻問他是否安好，又將外界新增的幾則流言逐一告知。
信中沒有一句被塗抹。
也沒有重新封過的痕跡。
蕭明儀肯守承諾。
前提是那些承諾沒有觸及她真正不願讓出的東西。
沈知衡將信收好，又去了藏書閣。
公主府藏書比他預想中更多，除去經史子集，還有歷年邸報、各地輿圖與不少已經絕版的地方文獻。銅牌在這裡同樣有效，掌事隻請他在借書冊上留下姓名，便將內外書庫的鑰匙全部取了出來。
“殿下吩咐，沈公子想看什麼都可以。”
“包括內庫？”
“包括。”
“若是涉及朝廷舊檔？”
掌事道：
“內庫中沒有機密軍報，其餘皆可借閱。”
沈知衡挑出一冊大胤律例、一冊皇都坊圖，又取了近三年的京畿邸報。
掌事看見書名，神情有些意外。
“公子不看此次會試相關的策論集？”
沈知衡翻頁的手停了停。
藏書閣臨窗擺著一整套今科會試參考文冊，紙墨嶄新，封麵尚未留下任何翻閱痕跡。
他隻看了一眼。
“不必。”
掌事沒有多問。
沈知衡抱著三冊書離開藏書閣，沿途經過前院、西院和馬廄。府衛果然隻遠遠跟著，沒有再像從前一樣寸步不離。他可以與下人詢問道路，也可以在花園中停留，沒有人催促。
這座困住他的籠子，的確大了許多。
可當他再次走到府門，長戟依舊會落下。
午後，沈知衡回到聽雨軒，在書案上鋪開一張紙。
他沒有立即落筆。
桌邊擺著昨日留下的銅牌、兩封家書，以及那本已經寫滿大半的賬冊。書箱仍舊合著，裝衣物的包袱也沒有解開，彷彿隻要他作出決定，便能立刻離開。
可昨夜那張假路引已經證明，離開不再是一件隻與府門有關的事。
滿皇都都知道他是長公主最在意的人。
有人願意以書畫珠玉收買他，有人願意跪在麵前求他開口，也有人準備偽造路引、供詞和官印，用他最珍視的名聲與自由換取蕭明儀的行蹤。
他即便真的走出公主府，也未必能平安走到南陵會館。
更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離開皇都。
母親遠在清河縣。
他現在若突然失蹤，所有人都會知道該去哪裡尋找他的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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