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嘴,又將後半句話咽回去。
沈知衡問:
“來了多久?”
小吏下意識回答:
“酉初便來了。”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沈知衡腳步停住。
酉初。
那正是下值鐘剛剛響的時候。
而現在,已經將近戌時。
“一個時辰?”
“差不多。”
門吏點了點頭。
“殿下起初讓人問過一次,聽說沈大人還在核書,便沒再讓人進去。”
“後來崔大人出來時還去車前請過安。”
“殿下說……”
小吏的神情微妙起來。
“說什麼?”
“說沈大人忙正事。”
“讓誰也別進去煩。”
沈知衡沒有說話。
他沿石階走下去。
秘書省門外確實停著一輛公主車駕。
但並非前幾日那輛朱輪華蓋、隔著半條街便能看見的儀車。
隻是一輛深青色馬車。
車簷沒有金鳳。
隨行府衛也隻有兩人,穿著尋常深色便服,站在稍遠一些的樹下。
如果不是車旁站著青梧,甚至很難一眼認出屬於長公主府。
夜風已經起來。
街邊商鋪正在陸續收幌,遠處宮城高牆下隻剩零星燈火。
馬車停在昏黃燈籠之下。
很安靜。
沈知衡原以為蕭明儀會在他一出來以後立即挑簾說話。
等了片刻。
車裡卻沒有動靜。
青梧看見他,正準備出聲。
沈知衡抬手止住。
“殿下呢?”
青梧壓低聲音。
“睡著了。”
沈知衡微怔。
“什麼時候?”
“等了半個多時辰以後。”
“為何不回府?”
青梧看了車簾一眼。
“奴婢勸過。”
“殿下說再等一會兒。”
“後來便睡著了。”
沈知衡沒有繼續問。
他站在車前。
深青色車簾隻留著一線縫隙,大概是為了透氣,沒有完全放下。
夜風從那點縫隙裡鑽進去,輕輕吹動簾角。
沈知衡本來準備直接離開。
腳步邁出以後,卻又停住。
“簾子放嚴些。”
青梧看向他。
“夜裡有風。”
“殿下肩傷未完全好。”
這句話隻是事實。
傷勢雖已經穩定,醫女仍叮囑過不能久吹冷風。
青梧點頭,正要上前。
車簾卻在此時被風吹開了更大一線。
沈知衡看見了裡麵的人。
蕭明儀靠在車廂一側睡著。
她今日似乎入過宮,身上仍穿著一件正式卻不算繁複的絳紫色宮裙。衣領與袖緣以極細的暗金紋收邊,燈影落在上麵,隻在呼吸與車簾晃動間偶爾閃一下。
發式也比平日端正。
隻是等得久了,原本固定在發間的一支白玉簪微微鬆開,烏發從鬢邊散下一縷,落在頰側。
她手中還握著一份折起的文書。
指尖鬆鬆壓在紙邊。
大約原先隻是想趁等人的時候看幾頁,後來實在困了,文書便這樣停在膝上。
沒有笑。
也沒有那種永遠仿佛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的神情。
眼睫安靜垂著,眉間帶著一點極淡的倦意。
整個人少見地顯得年輕。
沈知衡忽然想起。
她其實隻有二十二歲。
比自己還小一歲。
這點事實平時很容易被忽略。
因為她站在皇帝身邊時太從容,坐在公主府裡時太習慣發號施令,連說一句“本宮最愛你”,都像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隻有真正睡著的時候,那些身份與笑意才會暫時從臉上消失。
沈知衡看了很短的一會兒。
便移開視線。
“別叫醒。”
他對青梧道。
“讓車夫送殿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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