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著痕跡地從他臉上掠過，確認人好好站在那裡，衣冠整齊，神色也與平日無異，才慢悠悠說道：“沈大人果然愛操心，昨夜本宮都沒讓你出來，今日倒比誰都積極。”
“臣昨日已經答應過。”
“又是答應過。”
她笑了。
“這句話真好用。”
沈知衡沒有理會她的調侃，隻將隨身帶來的幾張舊目攤開，很快便開始核對封存的紙樣。
他看得仔細。
那張被梁承安挑出來的舊紙確實與宗正寺三年前的一批謄抄副本屬於同類。紙邊的水紋、尺寸和舊時裁切習慣都能對上，尤其右下角那一處極淡的壓痕，與此前秘書省保存的同批舊紙幾乎一致。
但沈知衡沒有直接說它必定出自宗正寺。
他隻是把能確認的幾項依次寫下，再將無法確認的地方另外標出，最後才道：“紙的品類沒有問題，至少足以說明貨棧有人專門挑選這種舊官紙。至於究竟是哪一處官署流出的，還要結合原出庫記錄。”
蕭明儀就站在旁邊。
聽見這番話，也沒有催他給一個更漂亮的結論，隻問：“賬呢？”
沈知衡便翻到夜賬上新添的那一筆。
“青料。”
旁邊果然有個朱紅小點。
更重要的是，朱點後麵還壓著一行極細的字。
——已驗，待取。
沈知衡抬眼。
“這個字跡是誰的？”
蕭明儀喚來負責抄錄的書吏，將方才查到的情況告訴他：這幾個字是梁承安親筆所寫，已經與他其他賬目上的筆跡對過；但負責驗紙的卻另有其人，身份尚待核實。
沈知衡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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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才對。”
“什麼對？”
“先驗，再取。”
他指著那兩個字，解釋道：“若隻是貨棧代人保管舊紙，沒必要額外驗出‘值得拿走’的那一部分。這裡至少證明，所謂青料有另外一套收取條件，與普通寄存不同。”
蕭明儀的眼睛彎了起來。
“沈大人如今很會幫本宮抓壞人。”
“臣隻是在核賬。”
“本宮知道。”
她偏過頭，故意湊近一點。
“所以本宮才喜歡。”
說完以後。
她自己先靜了一瞬。
沈知衡也抬眼看她。
那句話其實再普通不過，從前蕭明儀說過無數遍，比這更露骨、更荒唐的也不知說過多少。
可她今日竟然沒有繼續往下接。
明明按照以往的習慣，她應該順勢說一句“本宮最愛沈大人了”，再當著滿屋書吏的麵故意貼近些，看看這個認真得近乎古板的士子究竟能忍到什麼時候。
如今卻隻是笑著收回目光。
沈知衡有些奇怪。
但他手裡還拿著賬，也沒有追問。
直到屏風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巡檢司官差低聲稟道：“殿下，貨棧梁承安已帶到。此人昨日被控製以後，始終說自己隻是替家裡驗貨，不知道所謂青料另有來曆，如今見了新找到的賬，卻又改口，說有些話必須當麵稟告長公主。”
蕭明儀眉梢輕挑。
“想見本宮？”
“是。”
“那便讓他進來。”
沈知衡正準備將賬頁收起，蕭明儀卻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不用避，這幾張東西本就是你核過的。若他說到賬上有什麼不對，你正好替本宮聽聽。”
她頓了頓，又補：“不過你若不想聽，也可以先出去。”
沈知衡想了想。
“臣留下。”
蕭明儀聞言，笑意深了些。
“好。”
梁承安很快被帶進小廳。
與昨夜相比，這個年輕人顯然已經憔悴許多，青袍下擺沾著泥，臉色也白得厲害。他原本想借著驗貨不知情的說辭脫罪，誰知一夜過去，貨棧賬冊被封，夥計也招認了他每次都親自驗“青料”，連那幾個不起眼的朱點都已成了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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