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趁機惱羞成怒。
蕭明儀卻在一旁笑了。
“鄒先生，本宮方才聽你說，自己隻是記賬的。那本宮便不問你誰是買主，先問一件最簡單的事。”
她將另外一冊薄簿翻到其中一頁，聲音柔和得像在閒談家常。
“你替人記了三年賬，舊紙幾斤幾兩，跑腿幾文幾錢，連被水浸壞的一張紙都記得清清楚楚，怎麼偏偏到了沈知衡這裡，就連是誰告訴你的也記不住了？”
鄒賬房嘴唇動了動。
蕭明儀卻不等他開口，繼續道：“是有人吩咐你，若事情敗露，便把官紙外流的罪名往他身上推，對不對？”
“不、不敢！”
“那這張紙是打算拿來做什麼？”
“隻是防著有人胡亂攀扯……”
“防誰？”
蕭明儀微微偏頭，笑意更深，“防一個隻會在秘書省裡整理舊書的九品小官？還是防他身後那個你們惹不起的人？”
她問得不疾不徐，仿佛真在替對方考慮。
鄒賬房卻已經不敢抬頭。
沈知衡站在旁邊，第一次這樣清楚地看見蕭明儀審問一個人。
與她平日裡的瘋癲恰恰相反，她甚至顯得過分有耐心。沒有拍案，沒有動怒，也沒有一開始便拋出那些令人膽寒的威脅，她隻是把對方說過的話重新擺出來，一句句問清，等人自己發現所有借口都已經無處落腳。
可也正因為如此，整個書房裡才有一種無形的壓迫。
鄒賬房終於撐不住，跪在地上道：“殿下明鑒！小民從未想過真要害沈大人，那張紙不過是馮先生交代留下的備選說辭。他說倘若將來有人追查舊紙的事，沈大人與殿下來往密切，又在秘書省經手過相關文書，隻消稍稍放些風聲，查案的人便免不了先往他身上看……”
“稍稍放些風聲。”
蕭明儀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
隨即輕輕笑起來。
“本宮倒是不知道，你們做買賣還有這樣的本事。前頭收著銀子，後頭挑個清白人出來替你們擋災，連說辭都預備妥當，真是周到。”
她抬手將那張黃紙舉起，在眾人麵前輕輕晃了一下。
“可惜，算盤撥錯了。”
鄒賬房整個人伏得更低。
蕭明儀卻忽然不笑了。
那變化並不明顯。
隻是唇邊原本柔軟的弧度一點點落下，眼尾仍舊含著淺淺的笑，聲音卻冷得像屋簷下尚未化開的霜。
“沈知衡的名字，你們也配這樣寫？”
書房裡頓時靜了下來。
鄒賬房連頭都不敢抬。
蕭明儀垂眸看著他，忽然想起棲梧園那日。
有人在暗處盯著沈知衡，準備以薄刃和麻針試探他。她後來斷了那條線，心裡到底仍覺得有些不痛快。如今才知道，原來這些人從來不曾將沈知衡看作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以拿來試。
可以拿來騙。
可以拿來栽贓。
仿佛他不過是賬上的一個名字，值多少錢，擔多大風險，全由那些躲在暗處的蠢貨替他決定。
蕭明儀忽然覺得胸口那點久違的戾氣又浮了起來。
她慢慢站起身。
衣袖從案角滑落，露出纖細雪白的手腕，整個人明豔得近乎淩厲。
“本宮倒很想看看，等把這張紙送去衙門，讓你們把每個字都解釋清楚的時候，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說自己隻是個記賬的。”
“殿下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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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賬房幾乎是撲倒在地。
蕭明儀沒有理他。
她隻是看向徐長史，正要吩咐什麼，袖口卻忽然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窗外落在階前的一點雨。
她側過臉。
沈知衡就站在身旁。
他的手並沒有抓住她，隻是輕輕搭在她袖口邊緣，見她看過來，便低聲道：“殿下。”
“嗯？”
“這張紙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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