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行駛了一段路,停在一棟單元樓前。有人扶他上了樓梯,樓道裡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像倒放的多米諾骨牌,照亮了牆上貼滿了小廣告的水泥牆麵。鑰匙開門的聲音,木門推開時吱呀的響聲,然後是皮鞋被踢掉的悶響。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輕點放”,然後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人放倒在了一張柔軟的床上,不像是宿舍那種硬闆床,而是軟的,有彈性的,席夢思。
床單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夾雜著某種淡淡的香水味。有人幫他脫了鞋,鞋帶抽緊又被鬆開的感覺清晰了一秒,然後又模糊了。被子被拉上來蓋在他身上,又被人順手扯下去,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和壓低的笑聲。
“姐,你真打算就這麼和這小子……”
“少廢話。”
“那他明天早上醒了怎麼辦?”
“醒了再說唄,你先回去吧,這裡交給我就好了。”
門關上之後,一切都安靜了。
程宇隻有模糊的意識,房門關上後,他便倒在床上,失去了意識。房間裡,隻留下金敏和他。
程宇是被渴醒的。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燒紅的炭,又幹又澀,舌頭粘在上顎上,咽口唾沫都費勁。他費力地睜開眼睛,頭頂是一盞他從沒見過的白色吸頂燈,燈罩上落著一層細灰,燈泡關著,隻有外麵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天花闆上畫出一道昏黃的光斑。窗簾不是他宿舍那種藍格子布的,而是米白色的百葉窗,葉片有幾根已經彎了,透過縫隙能看到對麵樓房的紅色屋頂和外牆上掛著的空調外機。
宿醉帶來的頭疼在他睜眼的瞬間像一列晚點的火車一樣轟隆隆地撞了上來,太陽穴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拿鎚子輪流敲打,每一下都敲在腦仁最柔軟的地方。他眯著眼緩了好一陣才讓天花闆停止旋轉,腦子裡一片混沌,像被人用鏟子翻了一遍的菜地。昨晚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宵夜攤上,紅髮女遞過來的酒杯,黃髮女晃來晃去的鼻釘,金敏摟著他肩膀時發尾擦過他臉頰的瘙癢感,然後是被人架上摩托車時灌進領口的夜風,再往後就像是磁帶上的錄音被全部抹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他擡起手想揉揉太陽穴,手背碰到了一片溫熱光滑的皮膚,不是他自己的。
程宇的身體僵住了。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地愣在原地,隻有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響,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緩緩轉過頭,轉動的速度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身邊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是金敏。她側身朝外躺著,臉正對著窗簾那邊,一頭金色的大波浪捲髮散落在枕頭上,在朦朧的光線裡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金色海藻。她的呼吸均勻而平緩,顯然睡得很熟,睫毛在臉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被子隻蓋到她腰際,露在外麵的上半身隻穿了一件黑色的蕾絲文胸,細細的肩帶勒在她白皙的肩膀上,背部的皮膚光滑而緊緻,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淡淡的蜜色光澤。被子下的下半身隱約能看到一條同樣黑色的內褲,一條大腿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被子外麵,修長而勻稱,那條救過他命的大長腿。
程宇掀開被子,猛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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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什麼都沒穿。一線不掛。
T恤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脫掉了,牛仔褲也不知道被扔到了哪裡,全身光溜溜的,隻有一條平角內褲還穿在身上,但也不是昨晚穿的那條,這一條更緊,顏色也不是他平時穿的灰色,而是紅色,還帶了蕾絲花邊。不對,這是女人的內褲!
“怎麼會這樣?”
程宇趕緊抓起被子把自己裹住,動作之快像是在拆炸彈,腦子卻像被灌了漿糊一樣轉不動。
然後他緩緩低下頭,看見自己胸膛上印著幾枚口紅印,鎖骨附近有一個淺淺的牙印,不深,但在昏暗的光線下清晰可見,像是某種標記。
程宇的大腦徹底宕機了。他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的位置,手指揪著被沿揪得骨節發白。他瞪著頭頂那盞白色的吸頂燈,眼睛一眨不眨,腦子裡像是有無數個問題在高速旋轉,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低頭看看自己赤著的身體,又側頭看看身邊隻穿著內衣的金敏,目光在兩副身體之間被拉成了一條僵直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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