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把銀鋼筆橫放在桌上，雙手抱在胸前，真絲襯衫被她這個動作輕輕撐起幾道斜向的褶皺。她的聲音壓低到了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語氣裡有種閱盡世事後才有的篤定和通透，“我想讓你在外頭註冊一個勞務輸出公司，借這次擴線的機會，狠賺一筆。兩百個工人，人事主管一個人吃不下，他沒那麼大的胃口。但你不一樣，你可以在外麵註冊一個正規的公司，光明正大地和工廠簽勞務派遣合同，每一個人頭收六百，兩百個人就是十二萬。”
她說“十二萬”這個數字的時候語調明顯放慢了幾分，像是讓它在程宇腦子裡多停留一會兒，好讓他充分理解這堆錢能帶來什麼，在鎮上可以買一套小戶型房子，或者買一輛國產小轎車，或者夠他那個小縣城老家一套三居室帶還帶簡裝。
“當然，你可以做幕後老闆，不必自己當法人。找信得過的人掛名，你在背後運作就好了。實控人是你就行。這樣一來，你在廠裡還是物料組長，在外麵是勞務公司的老闆，兩條線互不衝突。而且以後廠裡每年都有招工，關鍵是這附近工業區的用工量都非常大，這條財路可以長期做下去，不隻是一鎚子買賣。”
程宇聽完這番話，整個人徹底愣住了。他張著嘴，眼睛瞪得像兩個剛從車床上滾下來的鋼珠，瞳孔裡映著窗外百葉窗縫隙透進來的光影。腦瓜子嗡嗡的，像有一百個發動機在同時高速運轉。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比昨晚被大象圍堵時還快。一個物料組長，一個月工資加獎金才四一千出頭，葉總居然要他去外麵開公司？還是勞務公司？他隻聽說過工業區大門口那些推著闆車擺攤招工的、叼著煙拿著一張皺巴巴表格的、在大太陽下吆喝“招工招工包吃包住月薪八百”的中年男人，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跟這些人幹同一件事。
更讓他震驚的是這話是從葉馨嘴裡說出來的。堂堂副總經理，廠裡幾千人的第二號人物，坐在裝修考究的辦公室裡，親自教他一個小小的物料組長怎麼用勞務公司的名義賺人事部的錢，這不就是在教他在她的地盤上挖她的牆角嗎？她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葉總……”程宇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喉嚨裡突然多了一塊砂紙，他端起桌上那個還沒喝過的一次性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把噎在嗓子眼裡的困惑沖淡了幾分，“你的意思是別讓我幹物料組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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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馨笑著瞟了他一眼，眼神裡既有些無奈又含著笑。那眼神裡的溫柔多過不耐煩，像是麵對一個不開竅的笨徒弟，明明已經把解題思路寫滿了黑闆，他就是轉不過那根筋。她的目光在他臉上一寸一寸地點過，從眉毛到鼻樑到嘴唇，像是在確認自己寄予厚望的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信賴，又像是在純粹的，女人看男人式的欣賞。她最終伸出手想去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半途又改了主意，最終隻是優雅地把手放回桌沿，指尖摩挲著鋥亮的實木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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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讓你不幹物料組長了？”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和剛才談十二萬生意時的冷靜判若兩人，“你可以繼續留在公司當你的物料組長，你把物料組帶得很好，我又不是瞎子。我是讓你，同時在外麵兼任幕後老闆。樹挪死人挪活，我相信你的能力，一定能把勞務公司做起來。”
她把那張人員增補單推到程宇麵前，用銀鋼筆在上麵輕輕畫了兩個圈，“憑本事賺的錢，不丟人。怎麼樣，程組長，敢不敢接這個攤子？”
程宇盯著桌上那張薄薄的A4紙。上麵的字跡還是他自己的——崗位需求、人數、理由、簽名。白紙黑字，平平無奇。但葉馨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還在他腦子裡嗡嗡迴響：十二萬，勞務公司，幕後老闆，兩百個工人。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一條平坦筆直的鄉村公路拎到了高速入口。公路上有他熟悉的物料架和領料單，而高速路口那邊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城市地平線，霓虹燈在閃爍，岔路口有好幾個，他連往哪個方向走都還看不清，隻有路口立著的指示牌上認出一個粗糙的“錢”字。
但他想起大象帶著鋼管堵在廠門口的畫麵，想起杜賓拿著保溫杯，歪著嘴在車間裡看他的眼神，想起昨晚被灌得爛醉的狼狽，想起口袋裡那條還沒丟掉的黑色蕾絲內褲，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能一直這樣被動挨打。杜賓有關係，有人脈，有外援；他什麼都沒有，隻有一身蠻力和一頭倔脾氣。如果葉馨給他指的這條路真的走得通，那他至少能在實力上拉平一點差距。十二萬，這些錢不止是錢，是資源，是選擇了。有錢才有退路，有退路才不用被人堵在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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