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滿隅苑，廊下的宮燈燃著昏黃微光，將樹影投在青磚地上，扭曲如蟄伏的鬼魅。孟喜關上偏屋木門，落了簡易木栓，後背抵著門板，胸腔裡還殘留著方才與謝淮昭對峙時的緊繃。
荷花村身世的破綻被戳破，這件事如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謝淮昭沒有當場揭發，可這不代表他會永遠守口如瓶。此人心思深不見底，不投北宮岐，也不完全倒向太子，仿佛是站在棋局之外的觀棋人，靜靜看著他們與攝政王廝殺博弈。
她走到案邊，取過一盞冷茶抿了一口，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木案。今日在工坊，水泥試樣已經固化，雖然帶著細微裂紋，可已經證明此法可行。北宮岐一心想要獨占這門技藝，用來加固封地城防，擴充自己的根基。若是任由他把水泥配方牢牢攥在手裡，日後太子起兵，北宮岐憑借堅城固守，勝負難料。
必須留下後手。
正思忖間，窗外傳來極輕的叩窗聲，三下短，一下長，是她和劉曦約定的密語暗號。
孟喜心頭一凜，輕步走到窗邊，微微推開一條縫隙。夜色裡，劉曦一身素色常服，悄立在窗下，眉眼在燈火陰影裡半明半暗。他避開隅苑暗處眼線的視線，特意繞到偏屋後方，不願被人窺見。
“殿下。”孟喜壓低聲音。
劉曦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氣息輕緩：“方才你回來，搖頭示意有要事。可是皇莊一行，出了變故？”
“是。謝淮昭查到了荷花村的底，知曉我先前的身世說辭全是編造。”孟喜簡短道，目光留意四周動靜，“他沒有上報攝政王，也沒有逼問我的真實來曆，隻是點破破綻，聽了我的訴求。”
劉曦睫毛輕輕顫動，沉默片刻。少年原本溫和的眼底掠過一絲沉色，卻並無暴怒，隻有審慎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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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淮昭。”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孤早就知曉此人絕非尋常文人。當年先帝在位，數次想提拔他入中樞輔政，他都婉言推辭，隻領太傅閒職，不沾兵權，不結朋黨。北宮岐多次拉攏，也被他淡淡回絕。”
劉曦頓了頓，繼續說道：“他不依附任何一方，所求從不是高官厚祿。今日他看破你的身世卻不揭發，未必是善意，也未必是惡意。或許，他隻是想看看，我們這盤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孟喜輕聲問。
“不必刻意去拉攏，也不必刻意防備。”劉曦緩緩開口，“往後你照舊借巡查試驗田的名義前去皇莊。謝淮昭若是願意守秘，便是我們的機緣；若是他轉頭將此事告知北宮岐，我們也早該備好退路。切記，在他麵前，不必再強行編造身世，隻維持半真半假的說辭即可，不必全盤托出。”
孟喜頷首。
“還有工坊的水泥。”她想起白日工坊的情形，“試樣已經固化，工匠們大為驚歎。北宮岐命工部全程記錄配方，所有卷宗優先送入攝政王府。我已經叮囑匠人，記錄一式兩份，一份上交王府，另一份悄悄留存。尋合適時機，我將副本帶給殿下。”
劉曦眸中亮起微光：“此物若是大成，便是國之重器。北宮岐想用它鞏固自己的封地，那我們便要將這技藝握在大靖手中，而不是成為他謀逆的利器。修築河堤、邊城，利在萬民。孤不會將此物當做私兵攻城的籌碼。”
“微臣明白。”
“還有一事。”劉曦眉頭微蹙，“方才隅苑的眼線，已經將你今日外出的行程整理上報。北宮岐那邊，想必很快會來問話。明日他大概率會傳你入王府，盤問皇莊與太傅交談的細節。你依舊按之前商議的回話，隻談農事，其餘一概不提。”
孟喜心中了然。北宮岐的試探永遠不會停止。
“另外，小甘子那邊，情況如何？”劉曦想起白日孟喜前去救治內侍的事。
“太醫說生死就在這兩日，傷口化膿高熱，凶險萬分。淨房管事克扣冬衣、私吞宮中器物，還有勒索新內侍的把柄，我已經記下。隻是眼下不能動手，一動就會打草驚蛇。”孟喜低聲道。
劉曦輕輕歎氣：“宮中底層宮人，向來是權力傾軋裡最先犧牲的。孤未拿回權柄，很多事隻能暫且隱忍。待到日後肅清奸佞，內侍局這群盤剝下人的惡吏，孤一個都不會放過。”
二人又低聲商議片刻，確認後續傳遞消息的暗號，劉曦便轉身隱入樹影，悄無聲息返回主殿，不留半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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