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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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舟揣著那十股契書往家走時，天邊正滾著一團將落未落的晚霞。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疊契書，兩千兩銀子換十張紙，擱在他爹周正的價值觀裡，約等於拿兩間宅子換了十張擦屁股都嫌硬的草紙。
但這不是草紙，這是致遠號，是南洋的丁香，是趙師叔親手拍在他胸口的發財路。
周小舟越想越美，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底下，連路過巷口那條總愛追著他咬的癩皮狗，今兒瞧著都眉清目秀了許多。
他甚至從懷裡摸出半塊路上買的豌豆黃，朝那狗晃了晃：“等著，等小爺分紅下來，請你吃東坡肉。”
癩皮狗斜眼瞅他，打了個噴嚏，扭頭走了。
周小舟不以為意，哼著趙信教的算學歌訣:“勾三股四弦五，趙師叔帶你富”，拐進了自家那條窄胡同。
他家是租的，兩進的小院，年久失修，京城大，居不易，即使對於他這樣的家庭來說，亦是如此，
周小舟輕手輕腳推開門，探進半個腦袋，院裡靜悄悄的，隻有廚房傳來淘米的聲音，是他娘。
他鬆了口氣，踮著腳往自己那間西廂房溜。
“站住。”
一道聲音從正房窗縫裡飄出來，不鹹不淡。
周小舟僵住了。
正房的門簾一掀，周正背著手踱出來。
周正今年四十七，瘦，高，背微駝，常年伏案算工程賬，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青直裰，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雙沾了白灰的舊布鞋。
這是營繕司主事的標配。
“爹……您今兒下值這麼早？”周小舟轉過身，笑了起來。
周正沒答，隻是盯著他，從上到下，最後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胸口。
“懷裡揣的什麼？”
“書……書啊，國子監的算學講義。”
“哦？算學講義。”周正點了點頭，忽然伸手，“拿來我瞧瞧。正好為父近日對算學也有些心得，想跟你探討探討。”
周小舟往後退了半步:“爹，這……這講義粗糙，怕汙了您的眼……”
“拿出來。”
周小舟喉結滾動，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把心一橫，掏出了那疊契書。
周正接過，眯起眼，借著最後一縷天光，一字一頓地念：“鬆江海貿股份公司……股子……十股……”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手指開始發抖。
“周、小、舟。”周正抬起頭，臉上竟然帶著笑，“你娘剛才還問我，咱家那三千兩棺材本怎麼隻剩一千了。我說，許是老鼠叼走了。原來咱家沒養老鼠，養了個散財童子。”
“爹，您聽我解釋，這是投資，趙師叔說了，這叫……”
“趙師叔？”周正的笑容凝固了，“哪個趙師叔？趙禮？那個商賈？”
“爹，趙師叔不是一般人，他致遠號剛打了勝仗，南洋商路通了，這股票現在五百兩一股，趙師叔看在我師父的麵子上，二百兩一股賣我的，這是內部價，翻手就是五倍……”
“我翻你個大頭鬼！”
周正四下摸索，一眼就瞅見了牆角立著的竹掃帚，抄起來就要上。
周小舟抱頭鼠竄，繞著樹轉圈，嘴裡還不忘念叨：“爹！爹您冷靜！您聽我說，複利！複利您懂嗎？本金兩千，年利五成，三年就是四千五，五年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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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複你祖宗！”周正追了兩圈，氣喘如牛，他到底是四十七歲的人了，追不上十六歲的猴崽子，沒過多久，就扶著樹直喘，臉漲得通紅。
周小舟趕緊湊上去，給他拍背順氣：“爹，爹您別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您想啊，趙師叔是什麼人？鄉試解元，官道總督辦，不夜城大東家，陛下都誇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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