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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姐沒有裝聽不懂。
她靠回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慢慢搓了兩下。
“翎兒，你第一天來的時候，穿著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粗布衣裳，頭發打結，臉上的泥三天沒洗乾淨，手上全是繭子和凍瘡的舊疤。”
她的聲音很平。
“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可我說服自己——山裡的孩子嘛，苦日子過慣了，也不是沒見過。”
沈昭翎沒插嘴。
“後來你帶來了竹鼠和野菜。你殺竹鼠的手法，利索得我們後廚的廚子都看直了眼。你用的那把刀，刀背上有個月牙形的豁口，我特意看過，那種鐵口，現在的五金店裡買不到。”
紅姐停了一下。
“再後來，你開始一個一個往這兒帶人。王叔、柳枝嫂、你媽、陳嬸、周大爺、張嫂……”
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王叔第一次喝可樂，嗆了一口，偷偷又倒了一杯，聞了半天才敢喝第二口。柳枝嫂看見電視裡的人在動，嚇得鑽桌子底下。你媽第一次按電燈開關，按了關，關了按，站在那兒按了十幾下。”
紅姐的手指停在第四根上。
“前天那個做草編的大姐，看見自行車輪子轉，蹲在地上看了半分鐘，嘴巴合不上。”
她把手放下來。
“翎兒，這些反應，花一百萬也雇不來演員演出來。”
辦公室裡很安靜。
沈昭翎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發白。
“你不問我他們是從哪來的？”
紅姐搖頭。
“我不問。”
她站起來，走到沈昭翎麵前，也沒蹲下，就那麼站著，低頭看她。
“我隻說一件事。”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談生意的聲音，不是開玩笑的聲音，是一種沈昭翎很少從她嘴裡聽到的聲音。
“翎兒，不管你們從哪來的，在我這裡，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手藝，有本事，能吃苦，也有尊嚴。”
她彎下腰，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個文件袋。
“誰也別想動他們。”
沈昭翎抬起頭，對上紅姐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交換條件的精明，也沒有施舍的憐憫。
就是一句話。
誰也別想動他們。
沈昭翎的喉嚨動了一下。她張嘴想說點什麼，嘴唇抿了抿，沒說出來。
她站起來，拿過那個文件袋，攥在手裡。
“紅姐。”
“嗯。”
“謝謝。”
紅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跟我說謝。你給我掙的錢，比我給你的多十倍都不止。”
她轉身走回桌後麵坐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口氣恢複了平時的樣子。
“行了，下午不夜城有個包場的團，阿鵲她們那邊人手夠不夠？”
“夠。”
“那你忙去吧。”
沈昭翎攥著那個文件袋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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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廊下，她站住了。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從景區門樓的飛簷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青石板路麵上。遠處演武場那邊，王叔的吆喝聲一聲一聲傳過來，中間夾著遊客的掌聲。再遠一點，梨園水台的方向，隱隱約約有柳枝嫂吊嗓子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往上挑。
沈昭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袋。
牛皮紙上蓋著的那個紅章，在日頭底下發亮。
她把文件袋折了兩折，塞進懷裡，轉身往倉庫走。
走了兩步，手機又響了。
小月的消息。
她點開一看，隻有四個字：
“姐，出事了。”
下麵跟著一張圖。圖上是景區大門口，停著兩輛黑色的車，車牌號被小月用手指擋住了一半。
車門開著，下來了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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