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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她把賬本塞回懷裡。
下午，她讓人去後山搬石頭。村裡能動彈的，全上了。
石頭不好找，碎的多，整塊的少。搬了半天，院門外隻堆了小半堆。
草根奶奶在旁邊看著，嘴裡嘀咕了一句：“翎丫頭，這是要壘啥？”
“城牆。”
草根奶奶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入夜，風起了。
刮的是北風，又乾又硬，從山坳裡灌進村子，把棚子上的草簾吹得嘩嘩響。油燈的火苗歪著，影子在牆上晃。
沈昭翎裹著棉被躺在炕上，沒睡著。劉氏在旁邊翻了個身，呼吸均勻，已經睡實了。
院子外麵，風聲嗚嗚的。
她閉著眼，耳朵豎著。
半夜。
腳步聲。
不是風。是人。
急促的，從村口的方向過來，踩在碎石路上，哢嚓哢嚓的。
院門被拍響了。
“東家！東家！”
是值哨的人。
沈昭翎一個翻身下了炕，棉鞋都沒穿，赤腳蹬上布鞋，抓起門邊的柴刀，拉開門。
冷風劈頭蓋臉地灌進來。
值哨的小子臉凍得通紅，喘著粗氣。
“東家！村口來了幾個人——走路打晃，身上全是傷。”
沈昭翎披上衣服往外走。
院門外黑漆漆的，風把火把的光吹得歪歪扭扭。她接過值哨的火把，快步往村口方向去。
王叔已經先到了，橫著一把柴刀攔在路中間。他身後站著兩個人，手裡也攥著家夥。
火光照出了來人的影子。
四個人。
站在最前麵的那個，弓著背，頭發全白了，風一吹散開來，貼在臉上。臉上一道結了痂的舊傷疤，從左邊太陽穴一直拉到下巴。
瘦。瘦得衣裳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但那雙眼睛——
火光落進去，裡頭的東西沈昭翎太熟了。
沈老太。
沈昭翎的腳停在原地。
她身後的劉氏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出來了，披著舊棉襖，手扶著門框。
沈老太也看見了她們。
那張皺成核桃皮的臉上，嘴唇哆嗦了兩下。身後站著的三個人，沈昭翎也一個一個認出來了——大伯，瘸著一條腿；二伯，右胳膊吊著，用布條綁在脖子上；大姐沈月娥，頭發亂成一團，眼珠子直勾勾的，嘴裡在嚼什麼東西，嚼得咯吱咯吱響，嘴角沾著黑色的糊糊。
沈老太往前邁了一步。
王叔的柴刀橫到她麵前。
“站住。”
沈老太的眼珠子從柴刀上移開，越過王叔，直直地盯著沈昭翎。
她張嘴了。
聲音又啞又破。
“翎……翎丫頭……”
她的膝蓋彎了彎，像是要往下跪。
“奶奶求你——給口飯吃……”
沈老太的膝蓋砸在凍硬的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額頭貼在土裡，頭發散著，白的灰的混在一起，沾滿了泥和乾草碎。
“翎丫頭……奶奶求你……”
聲音破破爛爛的，吸一口氣斷一截，接上了又斷。
沈昭翎沒動。
火把的光在她臉上晃來晃去，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沈老太身後那三個人。
沈大伯靠在路邊那棵枯樹上，右腿不敢著地，膝蓋腫得老大，棉褲撕開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麵的布條，布條已經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沈二伯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肚子，嘴唇乾裂，裂縫裡滲出暗紅色的血線。
沈大丫站在最後麵。
她的頭發打著結，貼在臉頰上，嘴巴張著，在嚼什麼東西。嚼得咯吱咯吱的，下巴一上一下，嘴角沾著黑色的糊糊。
沈昭翎看了她兩眼。
樹皮。沈大丫在嚼樹皮。
王叔的柴刀沒收。他橫著步子擋在前頭，右手的指節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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