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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走到沈老太麵前。
布襪子踩在凍硬的地上，每一步踩下去，腳趾都疼。
她不在乎。
她蹲下來了。
左手探出去，五根手指攥住沈老太的領口。領子裡麵的棉花絮子都翻出來了，灰撲撲的，沾著泥和乾草碎。劉氏的手瘦，骨節凸出來，指頭上的筋繃著，繃得發白。
右手攥著那隻布鞋，鞋底朝外。
啪。
第一下落在沈老太左臉上。
沈老太的腦袋往右歪了一截。嘴張開了，聲音還卡在嗓子裡，沒出來。
啪。
第二下。右臉。
沈老太兩隻手亂抓，抓住劉氏的手腕，想掰。
掰不動。
啪。
第三下。
劉氏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吐得清楚。
“你男人活著的時候，他爹從吉林跑回來，七天七夜的路，扛了半扇野豬肉。你上門拿了一條後腿、半扇肋排，完了還嫌不夠，罵他不孝。”
啪。第四下。
沈老太的手從劉氏手腕上鬆開了，兩隻手護住臉，指頭縫裡露出一隻眼珠子。
“他爹死了以後，你帶著你那兩個兒子進的門。門板卸了，被褥卷走了，糧食搬光了。連灶台都砸了。”
啪。第五下。
“把我和翎兒攆到那個沒房頂的破屋裡去，臘月天，我拿身子堵在門口，蹲了一整夜。”
啪。第六下。
旁邊，沈大伯從樹根底下撲起來。
他的手伸過來，抓住劉氏的胳膊。
動作還沒做完。
王叔的手從側麵伸過來，一把攥住沈大伯的後領子，胳膊一擰，整個人往旁邊甩了出去。沈大伯的瘸腿磕在地上的石頭邊，他悶哼一聲，趴下了，兩隻手按著膝蓋，半天爬不起來。
沈二伯轉了一下眼珠。
他看了王叔一眼。看了那條獨臂上鼓起來的筋，看了腰間那把柴刀的刀柄。
他把腦袋縮回去了。
啪。第七下。
劉氏的聲音沒變過。不急，不慢，不啞，不顫。
“鬨災的時候，你跟你大兒子商量的——把我和翎兒賣到窯子裡去。兩個活人，換幾兩銀子當路費。你那個好大孫走的那天，路費花的是你想賣我閨女的錢。”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息。
“我閨女那年十四。”
啪。
第八下。
鞋底落在沈老太額頭上，落在那道已經破了皮的傷口上。
沈老太不叫了。
兩隻手垂在身側，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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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怕了。
院子安靜下來。
風從山坳裡灌進來，火把的火苗往一邊倒，影子在院牆上晃。
沈昭翎站在原地，兩隻手垂著。
她沒有攔。
草根奶奶從院門口走出來了。
老太太拄著棍子，一步一顛，走到院子中間，站定了。她的嗓子有痰音，但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
“沈老太。”
地上那個人哆嗦了一下。
“你有臉回來？”
草根奶奶的棍子往前挪了半步。
“那年我孫女燒了三天，躺在炕上說胡話。我老婆子給你跪在門口，求一碗米湯。你說什麼來著？——‘要飯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她的聲音裂了一條縫。
“你把那碗酸水潑到我孫女臉上。酸水是你自己都不喝的，你潑到一個七歲的丫頭臉上。”
棍子在地上杵了一下。
沈老太的腦袋埋在胳膊底下，一聲不吭。
院門口又有人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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