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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翎收回視線，指尖在袖口側麵極輕地叩了兩下。
站在後側兩步遠的王叔順著她的目光瞥過去，粗糙的掌心往腰後一搭，連半點風聲都沒帶起，整個人借著幾個搬糧漢子的遮掩，悄然繞到了那名縮頭老漢的身後。
老漢正把沾滿泥灰的粗布包往褲腰裡塞，脖頸後方突遭一記沉悶的重擊。
皮肉撞擊骨頭的鈍響被外圍喧鬨的人聲蓋得嚴嚴實實，老漢兩眼一翻，身子癱軟下去，還沒等栽倒在地，就被王叔探出的大手一把撈住後領，像拖拽一袋漏風的陳麥般，直接架進了後山石洞的陰影裡。
沈昭翎邁步跟進偏僻的柴房，木門隨即在身後合攏，擋住了外頭刺目的日光。
王叔把人扔在雜亂的乾柴堆上，伸手從老漢懷裡掏出那團臟布包，解開繩頭，裡麵裹著一層顏色發紅的膠泥土，土塊裡還嵌著一截削得極薄的桃木簽，上麵密密麻麻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斜齒。
“這是江北探穴賊留記號的規矩。”王叔用拇指搓了搓木簽上的齒痕，粗眉擰成一團，“每跨三尺刻一道，看這刻痕的密度，老小子把寨門到後崖小路的步子摸得清清楚楚。”
沈昭翎接過來掃了一眼，手腕微翻，將木簽收入懷中。
“用浸過鹽水的麻繩捆瓷實，嘴裡塞上麻核，扔進後洞地窖。”她說話的語調平穩乾脆，聽不出半分情緒，“這人留著，等外頭的事平了再慢慢摳底細。”
王叔應下，手腳利索地將昏死的老漢綁成粽子，拖向暗道深處。
重新邁出木門時，門樓下的雜亂已經平複了大半。
草根奶奶坐在石磨盤旁，手裡握著一疊粗竹片打磨的號簽，劉氏則坐在稍矮的木凳上，握著燒黑的木炭條，在鋪開的白皮紙上飛快劃線登記。
幾百個流民老老實實排成三條長隊，再也沒人敢交頭接耳，甚至連咳嗽都死死壓著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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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不養吃閒飯的漢子，也不收手腳不乾淨的滑頭。”沈昭翎走到磨盤上方的高台上，腳底踩著一塊平整的灰石，嗓音穿透山風，砸在每個流民的頭頂，“凡是領了紅簽的青壯，歸入修防隊，每人一天兩碗稠粥、三個雜糧餅子；領了青簽的婦人去織造坊打雜，領黃簽的幫著開荒運土。”
底下人群裡響起一陣吞咽口水的聲音，排在前頭的漢子死死盯著石磨旁那兩筐冒著熱氣的厚餅子，眼眶發熱，連連彎腰磕頭。
沈昭翎抬手止住他們的拜謝，直接叫來鐵坊的老鄭。
老鄭赤著上身，肩膀上搭著一條汗巾，將身後推車上的油布一把掀開，露出裡麵碼放整齊的三十把開山精鐵鎬與兩百把寬頭鐵鍬。
黑黝黝的生鐵在陽光下泛著沉厚的啞光，鋒口磨得發亮。
“三十個人一組，帶上鐵器，順著界樁內側開挖防馬壕溝。”王叔站在土坡上揮手指揮，聲音如銅鐘敲響，“寬兩丈，深一丈，挖出來的泥土碎石全數運到石牆外側，加草筋與生石灰分層夯實，天黑之前，必須壘出一人高的胸牆！”
饑腸轆轆的難民握住堅硬沉重的鐵器，手心裡被磨出的硬繭硌得發疼，卻無一人叫苦。
在這赤地千裡的年月，能有一口紮紮實實的乾糧填進肚裡，別說是挖土築牆，便是讓他們去啃石頭，也沒人會挪動半步。
整整兩百名青壯被迅速拆分成六支隊伍，散布在山門前沿狹窄的咽喉道上。
鐵鍬鏟入凍硬的荒土，發出密集的鏗鏘聲，一筐筐混著礫石的黃土被麻繩吊起，運往後方的夯土架子上，厚重的木夯呼呼生風，沉悶的撞擊聲在深穀間蕩開，震得棲息在枯樹上的寒鴉四散驚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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