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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眼底的水汽終於兜不住，順著乾癟的眼角成串滑落，洇濕了潔白的枕套。
她伸出滿是老繭的掌心，顫巍巍摸上女兒粗糙的手背，指腹撫過沈昭翎虎口處那層被刀柄磨出的厚繭，胸口一陣陣發酸。
十四歲的年紀，在大戶人家還是撲蝶刺繡的嬌小姐，她的閨女卻已在屍山血海、官商博弈裡滾了幾個來回。
“為娘糊塗，險些把自己這條賤命折進去，成了你的拖累。”
劉氏抓緊了沈昭翎的手，指骨泛青，咬著下唇，字字艱難卻極鄭重。
“翎兒，往後娘全聽你的，藥按時吃，飯按碗喝，哪怕有一針頭大的難受也絕不瞞你。娘得活著，活到看著你平平安安把這爛攤子踩在腳底下。”
沈昭翎反手裹住母親那隻骨瘦如柴的手，將臉頰輕輕貼在被褥邊上。
病房裡靜悄悄的，隻剩下監護儀平緩的規律鳴響，窗外射進來的晨光把地磚照得透亮。
一周的光景轉瞬即過。
靶向抗生素壓住了肺部的繼發感染，每天三袋濃縮營養液順著靜脈推入，劉氏枯槁的皮肉底下終於透出了活人的血色。
出院那天清晨，紅姐開著一輛寬敞的黑色商務車停在醫院地庫。
沈昭翎用大衣把劉氏裹得嚴嚴實實，避開所有的穿堂風，徑直將人接回了太陽島景區的後山。
那是景區未開放區域的一處獨棟木質小院，三麵環竹，引了山泉水穿過院角，院門一關，隔絕了前區遊客的喧囂，最是適合將養肺氣。
紅姐不僅送來了兩箱高鈣奶粉，還特意拉來了一整套現代精細木工與竹編打磨工具，從外科手術級的精鋼斜口裁刀，到微米級粗細的高韌度碳化鋼絲、防腐防蛀的天然木蠟油，堆滿了院裡的西廂房。
劉氏在病榻上躺了大半個月，骨頭縫裡都發癢。
搬進小院的第三天，她便坐不住了，換上一身利落的藍布夾襖，坐在天井的回廊下，挑揀起紅姐托人從江南運來的上等高山苦竹。
這些苦竹經過現代高溫蒸汽脫脂烘乾，竹絲硬度極高且韌性十足，不黴不裂。
劉氏坐在竹凳上，膝頭鋪著厚實的粗帆布，右手握著那把嶄新的現代高碳鋼刮刀，輕輕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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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翠的竹節順著刀刃平滑裂開，發出一連串細密清脆的輕響。
起初她隻是編些盛放山果的小扁簍，全當活動手指筋骨。
可當她摸到那些比發絲還要規整細密的精鋼引針與極細鋼絲時，昔年在沈家老宅被磋磨壓抑了半輩子的祖傳手藝，開始在指尖瘋狂複蘇。
大齊早年間，淮南沈氏曾靠著一手宮廷貢品的“空竹流雲編”名噪一時，可惜後來戰亂迭起，老匠人死絕，圖譜失傳，隻剩下幾句口口相傳的口訣留在劉氏腦子裡。
往日在大齊，受限於鐵匠打不出微米級的排刀，竹篾剖到薄如蟬翼時便極易起毛崩斷。
可眼前的現代合金刮刀鋒銳無比，刀口平整得連一絲毛刺都沒有。
劉氏神情專注，整個人宛如紮根在青石板上。
右手食指與拇指翻飛，將一根不足半毫米寬的青竹篾片，硬生生剖成了八層輕若薄紗的篾絲。
篾絲在陽光下泛著半透明的溫潤光澤，宛如抽出的生絲。
她摒棄了尋常編籃打筐的粗笨法子，以硬木板為底，竟是用這些細若遊絲的竹線，在木框內交錯穿插，起承轉合。
經線為底，緯線為骨，借著竹青與竹黃天然的深淺色差，在三尺見方的木框裡，一點點勾勒出一副層巒疊嶂、雲海翻騰的深山飛瀑圖。
到了第七天正午，這幅流雲圖已現出大半輪廓。
陽光穿透走廊的雕花窗欞照在竹麵上，微風拂過，那些懸空編織的細密竹絲竟然隨著光影變幻，折射出波光粼粼的活水質感，雲霧仿佛真在竹板上緩緩流淌。
後院虛掩的木門突然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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