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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子裡頭一字排開十幾個半人高的新木桶，桶裡的熱水正呼呼冒著白氣，暖意撲麵而來。
趙啟明小心的把那塊肥皂放水裡隨便搓了兩下往身上一抹，綿密的白沫子瞬間冒了出來，順著滿是老繭的手指縫往下淌，越搓越多。
他兩隻手僵在半空沫子掛了一身，那層厚厚的陳年老垢隨著白沫清水一衝竟然全掉光了。
身後突然傳來祥子帶著哭腔的嚎叫：“我的親娘祖奶奶哎，我這胳膊原來是這個顏色的啊，俺還以為俺生下來就是黑的呢！”
隔壁桶的王老六蹲在熱水裡死活不肯站起來，手捧著那捧白沫翻來覆去的看。
“這得值多少錢一塊啊，就這麼給咱們流民用了，這主家怕不是天上的活菩薩吧……”
老兵站在門口抱著胳膊打了個哈欠，這幫人的反應他早見怪不怪了。
上個月那批流民裡有個老頭，洗完澡抱著半塊肥皂哭了半個時辰，說是要當傳家寶供起來，死活都不肯還。
大夥兒戀戀不舍的洗完，走出水桶就看到棚子另一頭的架子上整整齊齊的擺著一排衣裳。
趙啟明咽了口唾沫，拿起最上麵那件綠色的長襖子。
手指剛一捏上去他整個人就僵住了，布料摸著極其厚實，外麵的殼子滑溜溜的絕不是麻布，裡頭填著極其柔軟鼓鼓囊囊的東西，軟和的很。
他做夢都不敢碰這麼好的料子，他屏住呼吸小心的把胳膊伸進去套上，扣子一係，一股暖意瞬間從肩膀往下倒灌。
趙啟明使勁眨了兩下通紅的眼睛，去年冬天，他娘就是給生生凍死的，他猛的仰起頭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祥子穿上衣裳後整個人跟魔怔了一樣。
他站在風口裡掄起拳頭砰砰的拍自己的胸口，每拍一下就嘿嘿傻笑一聲。
“祥子哥你別拍了，萬一拍壞了把咱賣了都賠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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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在一旁嚇的直扯他袖子。
祥子反手一把抓住石頭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眼珠子通紅。
“厚實，石頭你摸摸，真的厚實，俺就是現在死了，去閻王殿也是個暖和鬼！”
“都給老子麻溜的，磨蹭什麼呢，出來吃飯！”
老兵不耐煩的掀開門簾吼道。
一百多號人呼啦啦的衝出洗消營。
空地上架著三口大鐵鍋，鍋蓋一揭開，濃鬱的白汽伴隨著香氣呼呼的往天上衝。
是粥，稠的很，米粒脹的飽滿，那粥麵上居然還浮著油星子，裡麵夾雜著碎肉絲。
另一口鍋裡煮的是切成大塊的紅薯，紅薯黃澄澄的在鍋裡堆的直冒尖，散發著甘甜。
“排隊拿碗！”
老兵們拿著大鐵勺大把大把的往每個人的粗瓷碗裡舀。
周圍沒人說話，全場隻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聲吧唧聲，還有壓抑不住的哭聲。
沈茯苓背著小手在院牆邊上探頭探腦的看了一會，自己就嘀咕起來。
“不錯，這批人能用，那個帶頭的趙啟明也是個有血性的，可以讓魏統領提拔他當個小隊長。”
婉兒在一旁點了點頭：“娘，我剛盤過賬了，加上這批壯勞力，南坡那五十畝凍荒地開春前能全部翻完，酒坊那邊剛好也差幾十個扛包的人手，這下正好補上了。”
沈茯苓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完全就是一副小奶娃的模樣。
她隨性的擺了擺小手：“行了剩下的交給魏統領，咱們回去睡覺，你娘我還是個小娃娃，扛不住了。”
第三天清晨，趙啟明杵著嶄新的鋤頭站在田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不遠處。
三個年輕人正推著一台鐵疙瘩，那鐵疙瘩前頭伸出幾排精鋼彎刀鐵爪，在黃土裡翻卷而過，硬邦邦的凍土直接被犁開，黑色的泥土翻滾著湧向兩側。
在他身邊，祥子和石頭他們全都是同一個姿勢蹲成一排，嘴巴張的老大，半天都合不攏。
“啟明哥……”
王老六湊過來嘴唇哆嗦著：“這桃源村到底是個什麼來路，這裡的主人究竟是人還是神？”
“不該問的千萬別瞎問，能有襖子穿，能吃上肉粥，就值得咱們死心塌地賣這條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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