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把帶來的那包藥材擱在桌上，在床沿坐下。兩個亡了國的人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窗外傳來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遠處隱約有小賀追著一隻母雞跑過的咯咯笑聲。
老許把目光轉向窗外，輕聲說了一句話。
"周兄，活著的滋味還挺好，對吧？"
周延的嘴角慢慢揚起來，他點了點頭，給老許倒了碗熱水遞過去。
"還行。"他說，"湊合著活吧。"
小賀三歲那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二月末了，沙村後山那片桃林還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簌簌地抖，連個花骨朵的影子都沒見著。周延每天早上推門第一件事就是往山坡方向望一眼，然後嘀咕一句"今年怕是倒春寒"。小賀聽不懂什麼叫倒春寒，但能感覺到天氣確實冷，卯時起來在院子裡練引氣的時候，嘴裡嗬出的白氣像一小團一小團的薄霧。
但他一天沒落下過。
從兩歲半那年開始，秦嬴在村後山道盡頭的茅屋地底下教他引氣入體，教了整整半年。那半年裡小賀從"氣行三焦而聚於膻中"這句都看不明白的小娃娃，長成了一個能閉著眼睛把《山海引氣訣》前三重口訣倒背如流的"小大人"。秦嬴說他引氣入體的速度不快不慢，中規中矩，但勝在根基紮實——氣息入經脈之後穩得像水渠裡的水，不沖不堵，服服帖帖。
"你那個根骨。"秦嬴某天教完之後坐在石台上，忽然說了這麼半句。
小賀盤腿坐在他對麵，兩隻小手擱在膝蓋上，呼吸勻長。"先生，根骨怎麼了？"
秦嬴看著他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說了"中品根骨"四個字就換了個話題："明日開始練第四重，你先把前頭三重再給我走一遍。"
小賀從來不追問秦嬴沒說完的話，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規矩。他乖乖盤坐閉眼，氣沉丹田，讓那股溫熱的氣息從氣海出發沿著任脈上行。三歲的小娃娃體內經脈細得像頭髮絲，氣息流過的時候會有細微的麻癢感，可他麵不改色，氣息走得穩穩噹噹。
秦嬴看著麵前這個額頭微微冒汗的小身闆，心裡盤算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已經把韓國的暗樁拔掉了七成，但漏網之魚還有。那些人既然盯上了祖廟的洗禮秘法，就不可能對秦國大宗師的動向毫無察覺。他在沙村養著一個王孫的消息瞞不了太久，小賀遲早會被擺到檯麵上。到那時候，宗室、外臣、乃至六國殘餘勢力，各種眼睛都會往這邊看過來。
他們能等的時間，其實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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