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4
"陳郎中去看了。"秦嬴答,"他的傷,治是治不好的,隻能吊著。往後我每月給他一帖續命散,能讓他多撐幾年。"
周延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知道秦嬴說"續命散"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那種波瀾不驚底下藏著的東西。十七戶舊人,個個都有舊傷舊疾,秦嬴這三百年的積累恐怕有一半都填在他們身上了。而這些人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被安置在沙村這個形如棋盤的小地方,周延心裡也慢慢有了數。
沙村是一張網。這張網裡十七枚棋子,曾經都是各國朝堂上翻雲覆雨的人物。秦嬴把他們攏在一處,表麵上是在給他們一條活路,實際上是把這些人的見識、智謀、人脈都捏在了手裡。周延忽然想起當年在周國朝堂上聽人提過一句話:"秦國的謀,不在廟堂,在鄉野。"那時候他隻當是流言,如今才知道流言也有準的。
"我也是一枚棋子。"周延忽然說。
秦嬴擡眼看他。那道目光裡沒有太多情緒,隻是平平地落在他臉上。"你是,又不是。"秦嬴說,"我把你放在沙村,是因為你這個人值得放。周延,你不蠢,你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這種知道自己位置的人,放在哪裡都穩當。"
周延沒有反駁。他這輩子在周國王座上坐了四十年,聽了四十年的阿諛奉承和陽奉陰違。被秦嬴說"知道自己位置"是他四十年頭一遭聽見的實在話。
小賀忽然從牆角站了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到秦嬴麵前,仰著腦袋說:"先生,老許爺爺不打鐵了,那以後誰給他送葯?"
秦嬴低頭看著這個才兩歲多的小娃娃,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你爺爺去送。"
小賀轉頭看周延。周延愣了一瞬,然後明白了什麼——秦嬴這是在給他遞一個話頭,一個讓十七戶舊人都知道"周國王上活著而且跟他們住在一條街上"的話頭。沙村這個棋盤上,棋子之間原本各不相通,如今要開始通了。
"行。"周延說,"我去送。"
秦嬴微微頷首。他站起身來,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小賀的引氣修鍊,從明日開始我親自來教。你讓他卯時起床,在我那茅屋底下等我。"
周延正要點頭,小賀已經搶著答了:"先生我每天都卯時醒!"
秦嬴嘴角彎了一下,沒回頭,擡步走了出去。
院門合上之後,周延蹲下身來平視著孫兒的眼睛。那雙眼珠子黑得發亮,裡頭映著天光和他的影子。"小賀,"他開口,嗓音有些啞,"你知道爺爺以前是幹什麼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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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小賀答得乾脆,"爺爺是王上,周國的王上。"
周延的手一頓。"誰告訴你的?"
"先生說的。"小賀歪著腦袋,"先生說爺爺從前管著很大很大的地方,後來那個地方沒有了,爺爺就帶著爹爹來了這裡。先生還說,爺爺是好人,讓我聽爺爺的話。"
周延的鼻腔猛地一酸,他趕緊側過臉去,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再轉回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副笑臉。"你先生還說什麼了?"
"先生說,等小賀長大了,要替爺爺把丟掉的拿回來。"小賀一闆一眼地複述著秦嬴的話,小臉綳得緊緊的,生怕漏掉一個字,"先生說拿回來的不是周國,是爺爺的心。"
周延一把將小賀摟進懷裡,把臉埋在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頂上。他閉上了眼睛,聽著懷裡這個小小的心跳聲,聽著竈房裡周顯刷鍋洗碗的聲響,聽著院子裡那些細碎的蟲鳴風聲,聽著這個沙村再尋常不過的清晨。
十年前的這時候他正在周國王宮的地下甬道裡攀爬,膝蓋磨出了血,懷裡的周顯燒得滾燙。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已經走到了盡頭,家國全毀,血脈瀕絕,身後是敵軍的喊殺聲,身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他拖著那條快要斷掉的命爬出來的時候,根本沒想過十年之後他會在一個叫沙村的地方有一個兩歲多的孫子蹲在牆根底下看螞蟻,有一個每天念叨著"卯時起床練功"的小話嘮,有一個早晨煮粥給他喝的兒子。
秦嬴說得對,比起當年困在周國的籠子裡,眼下待在沙村確實舒坦得多。
小賀被他摟著也不掙紮,隻伸出小手在他爺爺後背上拍了拍,像模像樣地說:"爺爺別哭,小賀在這兒呢。"
周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鬆開孫兒戳了戳他的額頭。"誰哭了?你爺爺這輩子就沒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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