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3
周延嗯了一聲，走到院子裡打了盆涼水洗臉。水潑到臉上的時候冰得他一哆嗦，人算是徹底清醒了。他擦著臉往隔壁房間望了一眼，那個小身闆正裹在被子裡團成個圓球，隻露出半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小賀昨天晚上練功練到戌時才肯歇，這會兒睡得正沉。
周延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把濕帕子搭在膝頭，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院牆內外。東邊那戶人家姓王，老王頭去年冬天走了，現在是他兒子媳婦當家；西邊是獵戶趙老三的院子，院子裡常年掛著成串的野兔皮和山雞毛；對麵那間半塌的土屋一直沒人住，偶爾有野貓從窗戶洞裡鑽進鑽出。沙村不大，百來戶人家，雞犬相聞，炊煙相望，是個頂普通的邊陲村落。
可周延知道，這地方不普通。
十年前他帶著奄奄一息的周顯逃到此處的時候，是秦嬴引的路。那時候周國已經沒了，宮城裡頭最後那麵旗子被秦國銳士扯下來捲走。周延從地道裡爬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昏迷不醒的周顯，身後跟著兩個嚇哭了的侍從，身上穿的還是周王的龍袍——隻不過那龍袍洗得發白了，金線也斷了大半，說是龍袍，看著還不如秦國哪家莊戶的新褂子鮮亮。
他在地道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往哪走。偌大的天下，周國滅了之後，他這落難的王上便是無根的浮萍，投奔誰都要看人臉色。秦嬴就是從那時候從樹影裡走出來的。
"跟我走。"那個灰袍老者隻說了一句，然後轉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根本不管後頭的人跟不跟得上。周延當時兩條腿發軟，懷裡還抱著個人，愣是咬著牙跟了一路。從周地到沙村，走了五天四夜。秦嬴既不搭話也不回頭，隻在每天傍晚扔下一塊幹餅和半袋子水，然後靠著樹榦合眼歇息。周延後來想，那時候秦嬴要是回頭看一眼，他大概當場就癱了。
到了沙村之後，秦嬴給他找了這個土院，又安排了一個姓陳的老郎中來給周顯看病。陳郎中搭了脈之後眉頭擰成一團，開了三張方子，說了一句："虧空太久了，能保住命，但往後身子骨會弱。"周延在竈房裡熬藥熬了三個月，周顯才從能坐起來慢慢到能下地走路。那三個月裡，秦嬴每個月來一趟，每次來扔下一個包袱，裡頭有時是藥材，有時是吃食，有時是幾塊碎銀。周延問他到底是什麼人，秦嬴答："秦國人。"
就這三個字。
後來周延慢慢猜出來，秦嬴的身份怕是大得離譜——哪個普通的"秦國人"能在沙村地界上使喚得動那些官麵上的人？村裡裡正逢年過節都要提著東西來他院門口轉一圈，嘴上說著"給您老請安"，眼神卻總往他屋裡瞟。鎮上的差役每隔兩月來收一回人頭稅，收完就走，從來不問他這戶籍是真是假。
周延有一天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想了半宿，終於想明白了：秦嬴把他擱在沙村，是把他圈在這兒。沙村這地方看著荒僻，但東可望周地舊境，西通鹹陽大道，南北各有官道，實則是塊扼住咽喉的要地。住在這裡頭的每一戶，恐怕都不是普通老百姓。
"爹，粥好了。"
周顯端著碗從竈房出來，打斷了周延的思緒。粥是小米摻了碎菜葉熬的，上頭還臥了個荷包蛋。周延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周顯在旁邊坐下來，抱著自己那碗粥慢慢喝，父子倆誰也不說話，安安靜靜地把早飯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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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賀是在他們收碗的時候醒的。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著光著腳丫子的小娃娃就蹬蹬蹬跑了出來，頭髮亂成雞窩，嘴角還掛著一道口水印子。他跑到院子裡停住腳步，眯著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看了看天，然後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爺爺，我今天晚起了。"
"早著呢。"周延把小賀拎起來放到石凳上，又去竈房端了碗熱粥擱在他麵前，"先吃。"
小賀揉著眼睛低頭扒粥，半碗下去才算徹底清醒過來。他把碗推給周顯又添了半碗，一邊扒拉一邊含含糊糊地問："爺爺，咱家隔壁那鐵匠鋪子，今早怎麼沒聽見鎚子響？"
周延愣了一下。他擡頭往西邊望了一眼，果然，往日這個時辰鐵匠老許那院子裡應該已經傳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了。老許那個人勤快得不像話，天不亮就生爐子，鐵鎚從卯時敲到巳時，中間不帶歇的。今天安靜得反常。
"我去看看。"周顯把碗一撂，起身出了院門。
周延坐在石凳上沒有動，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老許那個人，他從頭到尾都覺得不簡單。一個打鐵的，手糙歸糙，可那雙手的指節分佈勻稱、虎口處的老繭位置精確，分明是常年握劍的人才有的痕跡。周延在周國王座上什麼沒見過，工匠的手和武人的手他分得清。但他從來沒問過老許來歷，就像老許也從來不問他為什麼帶著個病秧子兒子搬到沙村一樣。
小賀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仰頭看他爺爺："先生今天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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