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側過身對著後視鏡照了照臉：“皮皮，我今天化的妝還好吧？不會看起來很白吧？”陳皮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的眉毛滑到下巴，又從下巴滑回眼睛：“魚魚，很好看。”我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拉起他的手蓋在我臉上，聲音悶在他掌心裡：“皮皮……”他笑了一聲，聲音從喉嚨裡輕輕滾出來，在狹小的車廂裡低低地回響了一下。他鬆開手，發動了車子，側頭看我一眼，聲音裡還帶著笑：“走吧，去接我們兒子。”
車子平穩地往前行駛，窗外的街景和樹木飛速向後掠去，光影晃得人微微發怔。我懶懶靠在車窗邊，周遭安安靜靜的，心裡全是李簇的影子。
那個終究沒能從無邪那片沙漠裡，好好走出來的小孩。
他本該是再普通不過的高中生，十七歲的年紀，莽撞又笨拙，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青澀與調皮。沒有天降的宿命，也沒有與生俱來的重擔，他原本的人生，應該是安穩讀書、慢慢長大，平平淡淡過完一輩子。
可命運從來沒善待過他。家於他而言，從不是避風港，而是日複一日的煎熬。父親性情暴戾，稍有不順就對他打罵宣泄，甚至刻意利用他的幽閉恐懼症拿捏他、磋磨他的情緒；母親生性冷淡，對他向來不管不問，從未給過他半點溫情。整個少年時代，他就像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獨自在泥濘裡掙紮硬扛，沒人偏愛，沒人守護，更沒人救贖。
後來無邪出現，不由分說就把懵懂無知的他，強行拽進了漫天黃沙的凶險棋局裡。
當七指圖深深烙印在他脊背的那一刻，他安穩平凡的人生，就徹底被改寫了。尚且稚嫩的少年，被絕境和人心逼著倉促長大，硬生生直麵最險惡的人性、最殘酷的生死。沙海征途步步皆是絕境，刺骨斷骨的劇痛、纏綿難愈的蛇毒、遮天蔽日的狂風沙，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那些孤立無援、瀕臨崩潰的日夜，他沒人可依靠，隻能咬牙死撐，從膽小怯懦的普通學生，一點點熬成了隱忍冷靜、殺伐果斷的李七爺。
那時的李簇，純粹又執拗，傻得讓人心疼。在暗無天日、四麵絕境的沙海裡，無邪就是他唯一的光，是他全部的寄托和唯一的退路。他牢牢攥著對方的承諾，滿心篤定，隻要熬過這片漫天風沙，他就能掙脫所有束縛，回歸普通的人間，做回簡簡單單的少年李簇。
可黃沙終落，棋局落幕，所有風波都塵埃落定。
裡麵的所有人，都等到了屬於自己的圓滿。無邪得償所願，守住初心與執念，安穩歸鄉；蘇萬、黑瞎子、梁灣，一個個抽身離場，褪去險境，回歸了各自安穩平淡的生活。
從頭到尾，唯獨李簇，被孤零零留在了荒蕪死寂的沙海中央。
他僥幸從那場九死一生的浩劫裡活了下來，保住了性命，可他滾燙的青春、本該平凡的人生、往後所有的煙火與歸途，全都永遠困死在了那片黃沙之中，再也走不出來了。
席卷他整個青春的沙暴早已平息，可那場絕境留下的傷痕，早已徹底融進骨血。二百零七塊受損的骨骼、經年反複的隱痛、揮之不去的夢魘，還有那顆被苦難磨儘溫柔、早早變得滄桑疲憊的心，都是沙海留給他，一輩子都無法抹去的印記。
他闖過最凶險的絕境，熬過最無人問津的苦寒，最後卻成了整個故事裡，最刻骨銘心、無人彌補的意難平。
世人皆心疼張麒麟的千年孤寂，偏愛無邪的溫柔坦蕩，豔羨鐵三角的歲歲羈絆，卻很少有人回頭望一眼，那個永遠困在沙海之中、沒能好好長大、沒能平安歸家的少年。
雪山尚有歸期，沙海再無歸途。
人間圓滿萬千，偏偏獨欠李簇。那個永遠停在十八歲，終生困於風沙的可憐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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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魚？”
一道溫柔的嗓音忽然在耳畔響起，裹著淺淺的擔憂，瞬間將我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陳皮一邊穩穩握著方向盤，一邊側過頭，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袖。見我呆呆怔怔、失神良久，他眉眼間攏滿了細碎的擔憂，低聲輕問：“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喊了你好幾聲，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晃了晃神，悄悄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抬眼看向他，淺淺彎起嘴角笑了笑，聲音軟乎乎的：“皮皮，我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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