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見“農事”二字,趙長樂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一動。
鼻尖仿佛隱約嗅到田野間泥土與稻禾的淡氣,腦海之中飛快閃過一道極其短促模糊的畫麵——烈日之下,成片層層疊疊的金黃稻浪隨風起伏。
畫麵來得極快,去得也更快。
下一瞬,太陽穴驟然傳來一陣淡淡的鈍痛,她眉頭幾不可見地輕輕蹙了一下,抬手下意識按了按自己的額角。
這細微的異樣,恰好被身旁的蕭清宴儘收眼底。他目光微微一頓,沒有當眾發問,隻是不動聲色朝她這邊遞過來一杯溫熱的清茶。
趙長樂抬眸看他一眼,無聲接過茶杯,暖意順著掌心緩緩漫上來,頭部那陣鈍痛,才慢慢緩緩消散。
一旁的葉三娘一直悄悄留意女兒神色,見她方才蹙眉,心頭當即一緊,低聲輕聲問道:“長樂,頭又不舒服了?”
“無事,隻是微微抽痛了一瞬,已經好了。”趙長樂輕輕搖頭,低聲回道。
坐在旁邊的趙長安,這時也放下筷子,看向蕭清宴與縣令,少年神色端正誠懇:
“此番多謝殿下與縣令大人照拂家姐。我與家母一路趕來,心中懸著一塊大石,如今見家姐平安無事,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日後若是有機會,我定當勤勉苦讀,以求學有所成。”
縣令聞言臉上露出讚許之色,連連點頭:
“趙公子府試取得第十名,年少有為,後生可畏。沉心苦讀,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蕭清宴則是說道:“聞說你今年鄉試不準備下場?正好此番前往京城,不妨前往國子監入學,也免得來回奔波。”
如果他沒記錯,聖上在封趙長樂為縣主時,便有恩惠,家中子弟可入國子監就讀。
國子監,天下讀書人心中的最高學府。
院內名師雲集,各地英才齊聚一堂,隻是曆來隻接納世家官宦子弟。尋常布衣寒門子弟,想要踏進去,難於上青天。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趙長安渾身微微一僵。
他垂在桌下的手不自覺攥緊,眼底掠過幾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向往,也有深深的自卑與不安。他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微微躬身,有意把話題輕輕岔開:
“國子監雖好,但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蕭清宴見他這般回避,心底掠過一絲淡淡的不解。
入國子監是多少讀書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為何趙長安反倒這般推拒?不過宴席之上賓客都在,他不願當眾逼迫少年,便沒有繼續深究下去,隻將此事暫且壓在心底。
一旁的縣令敏銳察覺到席間氣氛微微一滯,連忙笑著上前打圓場,抬手朝廳外吩咐一聲。
不多時,幾名身著淺色素紗衣裙的舞女緩步走入花廳,樂曲輕輕響起,絲竹之聲婉轉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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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姿輕柔舒緩,並不豔俗張揚,隻作席間助興。
緊繃的氣氛慢慢鬆弛開來。
葉三娘看得有些出神,時不時悄悄側過頭,看向身側的女兒。縣令也借著歌舞的由頭,說些地方上春耕秋收、市井趣事,把方才國子監的話題不動聲色地帶了過去。
桌上清酒不斷添滿,趙長樂本就素來不善飲酒,方才幾番舉杯,雖大多隻是淺抿,幾輪下來,臉頰也悄悄染上一層淡淡的緋紅。
她眼神微微有些朦朧,腦袋輕飄飄的,耳邊絲竹樂曲聲似遠似近。
方才一閃而過的金黃稻浪幻影,又一次在腦海邊緣若隱若現。太陽穴隱隱泛起一陣微弱的酸脹,眼前的人影、桌上杯盞都仿佛蒙上一層薄薄的光暈。
葉三娘見她麵色泛紅,不由得心頭一緊,悄悄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壓低聲音輕聲勸道:“長樂,酒就別再碰了。”
趙長樂輕輕“嗯”了一聲,下意識點了點頭,抬手撐住一側的太陽穴,長長的睫毛輕輕垂落。
蕭清宴將這一切儘收眼底,抬手輕輕拿起一旁溫熱的蜜水,隔著桌沿,悄悄推到她的手邊。
歌舞還在繼續,窗外夜色越來越沉,院外陣陣晚風穿過花枝,吹動窗紗輕輕晃動。
趙長樂低頭抿了一口手邊清甜的蜜水,稍稍壓下腦海裡昏沉的酒意。廳內絲竹不絕,笑語與樂曲交織在一起,喧囂陣陣往耳朵裡鑽,讓她腦袋發脹,太陽穴一陣陣隱隱發酸。
她揉了揉眉心,悄悄起身,緩步走出花廳。
夜晚的風,帶來絲絲涼意。
晚風拂過麵頰,吹散了幾分臉上的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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