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 章 窮途末路（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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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秋，太上皇江越薨了。
江越死在那場大火裡，隻留下一道關於後宮妃嬪的旨意：
【朕此生隻與先皇後育有一子，其餘宮中嬪妃皆是完璧之身，芳華年歲，不必陪葬。
每人給一筆錢財，可出宮另嫁。】
旨意的最後有一句話，墨跡比其他地方淡，像是寫到那裡的時候筆已經沒墨了，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寫。
【朕此生辜負者眾，能還一人，是一人。】
沈凜一直陪在江瀾身邊，白幡從太廟的梁上垂下來，一層疊著一層。
風一吹，滿堂的白布飄飄蕩蕩，和沈崇那時一模一樣。
沈凜走進來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靈堂的布置、白幡的數量、甚至長明燈的位置，都和沈崇的如出一轍。
他不知道是禮部的規矩本就如此，還是江瀾故意的。
如若是故意的，那這是想暗示他什麼呢？
江瀾跪在蒲團上，背對著門，脊背挺直。
沈凜走到他身邊站定，沒有跪。
江瀾往火盆裡添了一疊紙錢，火苗躥起來，舔著紙錢的邊緣，紙錢卷曲、發黑、化成灰燼。
灰燼被穿堂風吹起來，飄到沈凜的靴麵上，薄薄的一層，灰白色的，像雪。
“阿凜，你恨我父皇。”江瀾沒有抬頭，像是說給火盆聽的。
沈凜低頭看著江瀾的頭頂，沒有回答，恨不恨，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江越和沈崇之間那些事，他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搞明白。
他隻知道沈崇死了，江越也死了，兩個人都死了。
沈凜不知道該恨誰，他隻知道江越對他還不錯，江越一死，也不知道恨還有什麼用。
江瀾垂著睫毛，往火盆裡又添了一疊紙。燭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都照的很清楚。
他麵無表情把紙錢一張一張往火盆裡送，偏偏顯得無辜又委屈，像一隻被人踢了一腳但沒有叫出聲的貓，站在那裡看著你，什麼都沒說，但你就是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沈凜看著那張臉，在心裡歎了口氣，知道自己完了，這輩子都栽了。
栽在了一個比他聰明、比他好看、比他狠心、比他可憐可愛的人手裡，而且栽得心甘情願，都不想動彈掙紮一下。
江瀾一邊往火盆裡送紙，一邊說：“阿凜，你真的還相信我嗎？”
沈凜沒有猶豫，堅定的表達：“信。”
江瀾的手指頓了一下，紙錢在指尖停了一瞬：“撒謊。”
紙錢被江瀾送進火裡，火舌卷上來，燙了一下他的指尖，沒有縮手。
“我沒有撒謊，我說的是真心的！天地可鑒！”
“我要你死呢？”
沈凜低頭看著江瀾的側臉，燭光把他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晦暗不明。
沈凜腦中浮現清江那一夜，那個少年也許下不變的承諾，“心甘情願。”
“鎮國將軍對父皇，也是這樣。”
沈凜的瞳孔驟縮：“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在靈堂裡炸開，撞在白幡上，又彈回來，嗡嗡的回響。
江瀾終於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為什麼不可能？”
沈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想說“我爹怎麼可能”，想說“他們不是兄弟嗎”，還想說“先帝不是忌憚我爹嗎？”
但這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全堵在了喉嚨裡。
因為他忽然想起來，他爹每次提到先帝的時候，語氣神情都莫名的奇怪詭異。
他以前不懂那叫什麼，現在江瀾一提點，他明白了。
沈凜站在原地，嘴巴微張，直愣愣地盯著江瀾，腦子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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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他爹和江越之間那些他看不懂、想不通、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的事，此刻像被人突然點亮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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