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玉璽，在座諸位有幾個能安穩地站在這大殿之上？"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落得極重："如今他年近四十，隻想為自己活一回，寫一道罪己詔、立一個知冷知熱的人——這難道是什麼了不得的過錯？"
他話音落下，首輔陳珺也出了列。他沒有像林世榮那樣慷慨激昂，也沒有像周淵那樣娓娓道來，隻是站在那裡，用一種平淡卻帶著分量的語氣說了一句："太上皇那封罪己詔裡有一句話，說寧可做一回言而無信之人，也不願做那明知所愛在側卻不敢伸手的懦夫。老臣入仕數十年，見過太多為名聲、為規矩、為旁人眼光而活了一輩子的人。太上皇能寫出這句話，說明他是真的想明白了——比那些一輩子不敢邁出一步的人，強多了。"
緊接著，武將隊列裡又走出一人。大將軍沈威今日穿著一身暗鐵色的朝服，身量魁梧，站在那裡便像一堵牆。他沒有多說什麼漂亮話，隻是用一種粗糲的、帶著煙嗓的聲音開口："臣隻知道一件事，當初太上皇收拾江南鹽稅的時候，查的那些貪官，沒一個冤枉的。他看人的眼光，臣信。"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謝氏若是真不好，太上皇能看上？你們當太上皇是那等隨便的人？"
朝堂上安靜了片刻。方才那些附和質疑的聲音像是被這幾番話壓了下去，沒有人再敢站出來多說什麼。趙城勇站在那裡，麵色變了幾變，終究沒有再開口。那位質疑謝若凱的官員更是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縮到最小。
魏乾坐在龍椅上，把這從頭到尾的一場交鋒看完。他的目光從鎮國公掃到丞相，從丞相掃到首輔，最後落在大將軍沈威身上，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沒有多說什麼，隻是用一句收尾的話把這場爭論畫上了句號："既然眾卿已無異議，那太上皇的事便就此定下。禮部著手籌備立後大典事宜。退朝吧。"
朝臣們三三兩兩地走出大殿，有人麵色凝重低頭不語，有人和身邊同僚低聲交換了幾句便各自分開。謝若凱走在隊列裡，方才那場朝堂上的爭論在他腦海裡轉了兩圈，他想著林世榮那句"他寫罪己詔向天下人認錯，還不夠"帶著怒意的反問，忽然覺得那些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目光，也沒有那麼重了。
而宮牆之外，市井之間的光景，與朝堂上的唇槍舌劍截然不同。
太上皇那道罪己詔的墨跡還沒乾透，京城的茶館酒肆裡就已經傳開了。說書先生把詔書上的句子翻來覆去地講了好幾遍，講到"朕於江南小鎮遇一人，彼時風雪漫天，她立於鎮口，為災民施粥"那段時，堂下安靜得連茶碗碰撞的聲音都聽不見。有人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有人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動，有人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老漢端著茶碗聽了半天，放下碗歎了口氣："太上皇這話說到人心坎裡去了。什麼叫'有人問你粥可溫，有人等你夜歸門'？就是咱老百姓過的日子啊。他堂堂一個皇帝，能寫出這樣的話來，說明他是真的把人放在心上了。”
茶樓裡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有人說太上皇這份罪己詔寫得有血有肉，說那些在朝堂上反對的大臣是不懂人情冷暖，說一個帝王能為了一個女人放下身段寫罪己詔，說明他是真心實意的。那些平日裡不關心朝政的百姓們，此刻卻為著"有人等你夜歸門"這句話，紛紛站在了這位素未謀麵的帝王身後。
外麵的風雨再狂，梅院裡卻是一片安寧。
謝海棠正坐在惜棠院廊下的椅子上曬太陽。秋日的陽光從頭頂斜斜地灑下來，落在她肩上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把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暖融融的金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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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辰之從書房裡走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他放輕了腳步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很自然地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披風攏了攏，又在她膝頭那層薄毯上輕輕按了按。謝海棠沒有睜眼，但嘴角彎了一下，往他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又往暖意裡蹭了蹭。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過了好一會兒，謝海棠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閒適："外麵的風聲那麼大，你倒是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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