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工地，中軍大帳。
林絕手裡轉著半截炭條，案上攤著一張畫到一半的排水溝草圖。
“第三營，夯土隊。”景監手按刀柄，“黑冰台把他圍死了。半個時辰，我扒他一層皮。”
“抓他幹什麼。”林絕沒擡頭，“白搭一份口糧？”
景監噎住。“那是龐涓的人。連弩、陌刀、馬蹄鐵，萬一圖紙——”
“圖紙在老徐懷裡，除了你我誰摸得著。”林絕吹掉紙上的炭灰,“他一個混在土隊裡扛筐的，最多看出咱這牆硬。”
炭條丟在案上。
“不但不抓,你還得給他留條道。”
景監眉頭壓下來:“放虎歸山?”
“物盡其用。”林絕掀開帳簾走出去。
遠處工地火把連成幾串,夯歌一聲壓一聲。
“龐涓在大梁栽了個大跟頭,這會兒眼睛正瞪著咱。你想讓他閉眼,堵是堵不上的。”林絕朝那片火把擡了下巴,“得喂。喂他想看的,他吃飽了,就去咬別人。”
“喂什麼?”
林絕從袖裡摸出一卷簡牘，丟過去。
景監接住展開,看了兩行,脖子後頭發涼。
《內廷醫案》。
“咯血……心悸……肺脈枯竭,藥石無醫?”他聲音都變了,“國師!君上今日午間還吃了兩碗大肉——”
“你還記得他吃了兩碗大肉。”林絕嘆氣,“這叫喂假信。九真一假,他才咬。”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景監捧著簡牘的手指發僵。國君病危這四個字漏出去,關中要抖三抖。
“怎麼辦?”
“外鬆內緊。”林絕裹緊大氅,“第三營後頭那道荒溝,平日倒殘羹的地方,是吧?”
“是。”
“從明日起,君上的藥渣往那兒倒。”林絕掰著指頭,“你去城南找兩家靠譜的藥鋪,抓治肺癆咯血的猛葯,攙上老參一起熬。藥渣倒得別太齊整,也別讓他翻不著。這卷醫案抄一份，'不小心'落進太醫令處的廢簡簍裡。”
景監喉嚨動了兩下。
不動刑,不用刀,一堆廢藥渣,直接捅進龐涓的腦門子。
“他要是不信……”
“他不敢不信。”林絕笑了一聲，“龐涓派他來,不是為了聽秦國有多硬。人絕望的時候,最想信的就是對自己有利的話。藥渣、醫案、朝堂上的血帕子——三樣湊齊,他能得出的結論隻有一個。”
“嬴渠梁一死,主少國疑,新法必廢,關中自亂。”
內心裡,林絕多添了一句：信息繭房,老龐,這玩意兒兩千年後玩膩了,你先嘗嘗。
景監腰彎到底。“臣去辦。”
“辦漂亮點。別讓那老鼠餓著,他是咱大秦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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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深夜,荒溝。
背風的黃土坡,臭氣糊人。
苟七趴在坑沿上,肩膀那塊皮已經磨爛,滲出的血把粗麻衣粘在肉上。三天了,他連營區內圈都沒挨著。
巡夜的腳步聲遠了。
他貓腰滑下溝。
爛菜葉、碎骨頭、半截草席。往裡兩丈，一堆藥渣還冒著微熱。
苟七十四歲進安邑葯肆當夥計,搗了六年葯臼。他抓起一把,搓開,湊到鼻子底下。
天南星。白及。紫菀。
還有極重的血腥氣。
手上的東西差點抖掉。這是吊命的方子,用藥兇得不講道理,一副下去夠半條街的人吃一年。
秦軍營裡，誰配得上這麼燒錢?
撥到底,他指頭碰到一片軟的。撈出來對著月亮看——黃絹縫的葯囊角,邊上壓著一小截參須,絹麵上有個褪了色的印記。
內府。
苟七跪坐在垃圾堆裡,半天沒起來。
這幾日民夫堆裡傳，秦公親自蹲在工地上督建新城。他當時還啐了一口,以為是老秦人吹牛。
再往東挪兩步,一堆廢竹簡摞在草席底下。他扒開爛葉,抽出半卷帶火燎痕的簡牘。
“肺脈已絕……咳血半升……不過三月……”
字寫得急,墨都拖了尾巴。
苟七整個人抖起來。不是怕。
秦公要死了。
什麼連弩、什麼怪刀、什麼馬背上撒手的騎兵。國君一咽氣,那個被攆到商於種地的太子壓得住誰?被扒了封地的老氏族第一個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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