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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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請安散得很早，卯時剛過，各宮妃嬪魚貫而出，梅嬪扶著宮女的手走在最前頭，石榴紅裙擺掃過漢白玉台階，嘴角還掛著方才在殿裡強行維持的笑意。
瑩妃抱著手爐走在最後，今日請安皇後隻說了兩句話，天冷了，各宮炭火可夠，不夠去內務府領，然後便端茶送客。
她在這宮裡素來如此，話不多，臉上也沒什麼多餘表情，像一尊端坐在鳳椅上的白瓷觀音，寶相莊嚴，拒人千裡。
妃嬪們魚貫而出時，寶兒正從養心殿方向過來，他今日替皇爺送東西，西北新貢的枸杞，皇爺說分一半給皇後泡茶喝。
小鹿端著紅漆托盤跟在他身後，上頭擱著滿滿一簍寧夏枸杞，粒大色紅，走到坤寧宮門口正與各宮妃嬪打了個照麵，梅嬪腳步微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微微頷首算是招呼。
麗妃倒是和氣些，主動點頭叫了聲寶兒小主，寶兒側身讓路，一一回禮，等人都走儘了才跨進殿門。
坤寧宮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皇後坐在鳳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禿禿的石榴樹上。
她穿著半舊的石青褙子，發髻上隻簪了支素銀鳳釵，通身上下沒有一件豔麗首飾，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來，微微點頭。
“皇爺差我來給娘娘送枸杞，西北新貢的，泡茶喝養肝明目，”寶兒行了禮，小鹿把托盤擱在矮幾上，躬身退到殿外。
皇後耐心的打量這位年輕人，這個年輕人站在日光底下，麵色比上回見時紅潤了些，眼角微微彎著，嘴唇飽滿紅潤，比後宮中精心保養的妃嬪還要精致幾分，像被春雨澆透之後舒展開的嫩芽。
她忽然想起另一個人，也是這般清瘦，這般眉眼乾淨，站在春光裡朝她笑，那個人沒有眼前這位的福氣。
“坐下說話，”皇後指了指旁邊的錦墩。
寶兒依言坐下，見皇後手邊攤著本翻了一半的佛經，輕聲問：“娘娘在抄經？”
“閒著無事，抄幾頁靜靜心，”皇後擱下茶盞，“你身子可好些了？太醫院那邊每日都來報，說你脈象比秋獵時穩了些。”
“好些了，多謝娘娘掛念，”寶兒頓了頓，“娘娘自己也要保重。我聽皇爺說，娘娘每日抄經抄到深夜，眼睛都熬紅了，”
皇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她聽出這話裡的善意，在宮裡已經很難遇到的真誠關心了，她忽然想跟這個年輕人多說幾句。
“本宮出身清河崔氏，高門嫡女，從小被教導端莊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笑不露齒，行不擺裙，十五歲那年本宮有過一個青梅竹馬的表兄，他身子弱，心脈不好，每到冬天就咳，跟你差不多，本宮翻遍醫書替他找方子，親手熬藥送過去，他總說苦，本宮就在藥碗邊上擱一顆蜜餞，後來他死在二十歲那年的冬天。”
她把茶盞擱下：“家中長輩說崔家的女兒天生要嫁入天家，這門親事由不得本宮，本宮嫁進東宮時心已經跟著他埋進土裡了，那時候就想，後半輩子守著這宮牆過吧。”
殿裡安靜得隻剩下地龍裡熱水流過的咕咕聲，寶兒看著皇後那張被歲月磨得光滑如玉的臉，忽然明白她為什麼總是淡淡的，她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留在了一個永遠停在二十歲的冬天。
“後來皇爺登基，本宮封後，按製要綿延子嗣，皇爺待本宮很客氣，本宮也感激他——他讓本宮生下嫡長子又封太子，又在本宮產後體虛時主動停了坤寧宮的侍寢，他說朕不缺兒子，你好好養身子。”
皇後輕輕摩挲著茶盞邊沿，“這些年皇爺偶爾來坐坐，本宮替他管著後宮，他替本宮守著中宮的體麵，有哪個妃嬪敢越矩，本宮罰了便是罰了，若有不服氣的去皇爺跟前告狀，皇爺隻消一句——皇後罰你，自有皇後的道理，從那以後，再沒人敢挑戰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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