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青石闆上。
陳長生跨出門檻，盲杖點在水窪裡，濺起一片黃泥漿。
潘家園的街道亂成一鍋粥。
攤販們扯著油布，把散落的銅錢、玉器往蛇皮袋裡胡亂塞。
木闆車輪子碾過積水的摩擦聲連成一片。
“長生齋那位爺怎麼出來了？”
一個賣核桃的瘦高個停下手，雨水順著他光頭往下流。
旁邊的胖老闆趕緊扯了他一把。
“閉嘴，別指點。”
胖老闆壓低聲音，下巴向陳長生那邊揚了揚。
“這位陳爺雖說招子廢了，耳朵可毒著呢。”
瘦高個縮了縮脖子，把手裡那對盤出包漿的核桃塞進口袋。
在這潘家園地界上，誰都知道陳長生的名號。
去年有個倒鬥的土夫子，拿了個帶著血沁的宋代定窯瓷器來出貨。
好幾個掌眼的老夥計都看走了眼。
陳長生剛好路過，隻聽了那土夫子放下瓷器時磕碰桌麵的一聲脆響。
當場點破那是用現代化學藥水泡出來的贗品。
那土夫子惱羞成怒想動手。
結果連陳長生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被陳長生一腳踹折了腿。
從那以後，這條街上沒人敢拿他當普通瞎子看。
陳長生沒有理會旁人的動靜。
他走得很穩。
哪怕是個瞎子，腰桿也挺得筆直。
遇到推著三輪車搶道的小販，他憑車軸的摩擦聲提前側身讓開。
小販嚇得連連道歉。
陳長生擺擺手，頭也沒回。
他走到街口。
一輛亮著空車燈的黑色桑塔納停在路邊。
司機正靠在椅背上抽煙，車窗留了條縫。
車載收音機裡放著雜亂的電台廣告。
陳長生走過去，盲杖在車門上敲了兩下。
司機降下車窗，夾著煙的手在窗外彈了彈煙灰。
“交接班了，雨太大不拉客。”
陳長生沒說話。
他把手伸進夾克口袋，摸出一疊鈔票。
估摸著有大幾百。
他往車窗裡遞錢。
因為看不見，指關節重重磕在玻璃邊緣上。
骨頭撞擊玻璃發出一聲悶響。
陳長生動作頓了一下。
他摸著縫隙，把錢扔進副駕駛座位。
“去西山。”
司機看著那疊錢，把嘴裡的煙頭吐進雨水裡。
“上車。”
陳長生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
車廂裡有股劣質皮革和隔夜煙草的混合味。
桑塔納發動，輪胎在積水裡打了個滑，沖入雨幕。
雨刷器在前擋風玻璃上瘋狂搖擺。
收音機受到雷雨幹擾，發出沙沙的電流聲。
車窗外，雷聲開始密集起來。
陳長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握著盲杖。
他偏著頭，耳朵貼近車窗。
外麵的每一次雷響，都讓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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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通過後視鏡看了他兩眼，欲言又止。
車子開了快一個小時。
路麵越來越顛簸，石子打在底盤上劈啪作響。
“老闆，前麵沒柏油路了。”
司機踩下剎車，拉起手剎。
“全是野山坡，車上不去。”
“就停這。”
陳長生推開車門下車。
冷風裹著雨水直接灌進領口。
桑塔納掉了個頭，一腳油門跑了。
尾燈在雨霧裡很快消失。
這是一片荒山野嶺。
天空黑得像鍋底，隻有閃電劃過時才能看清周遭的樹影。
陳長生用盲杖探路，踩著泥濘的土坡往上爬。
腐爛的鬆針混在地裡，踩上去軟綿綿的。
雨太大了，腳下的爛泥滑得像糊了一層油。
他一腳踩空。
身體猛地向側邊倒去。
他趕緊丟開盲杖，雙手在半空中亂抓。
指甲摳進一截濕滑的鬆樹根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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