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老夫人的聲音很輕，正廳裡的氣氛卻一下變得凝重。
楚昭昭放下手裡的藕粉碗，起身走到木盒前。
那本舊賬冊已經泛黃，封皮上沾著幾道水漬，像是曾被人反覆翻看過。她想伸手拿，又想起這是餘老夫人亡夫留下的東西，便先看向楚雲凰。
楚雲凰點頭後，她才小心將賬冊翻開。
上頭的字跡蒼勁有力。
第一頁記著一些尋常銀票流通記錄。
第二頁開始，陸續出現了“恆通錢莊”“票號”“暗兌”等詞。再往後翻，賬目突然斷了，後麵幾頁被人撕去，隻剩參差不齊的紙邊。
“餘侍郎查到了什麼？”楚雲凰問。
餘老夫人的手指落在那幾頁殘紙上。
“三十年前，京城裡曾出現過一批假銀票。那些銀票做得極真，普通商戶根本看不出來。起初隻是在幾家商行流通，後來連外地來的商隊都有人受騙。”
“我亡夫當時在戶部負責清查票務，發現所有線索都指向恆通錢莊。”
她說到這裡，眼底浮出一層壓了多年的寒意。
“恆通錢莊表麵上隻是個民間錢莊，替人存銀、兌票、放貸。可我亡夫查到，它背後另有東家，賬目也比尋常錢莊複雜得多。”
楚昭昭低頭看著賬冊。
裡麵有幾筆數額極大的銀錢流動。
銀子從京城不同鋪麵收上來，又被拆散轉入外地票號，最後匯到一個沒有署名的總賬裡。
手法和柳家賭坊很像。
隻是更隱蔽，也更龐大。
“後來呢？”楚昭昭問。
餘老夫人沉默片刻。
“後來，他查到一半，忽然暴斃。”
楚昭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餘老夫人神色平靜，像是在說旁人的舊事。可她握著沉香木珠的手，已經微微泛白。
“那日他從戶部回來，說查到一條重要線索，等證據齊了，便要去見上官。他還讓我將這些東西收好，別讓外人看見。”
“可當天夜裡，他便吐血昏倒。”
“太醫說是舊疾發作，藥石無醫。第二日，人就沒了。”
廳裡無人說話。
楚昭昭想起清風閣裡那些銅版，想起被偽造得幾乎以假亂真的官票。
三十年前便有假銀票鏈。
如今柳家又在印假銀票。
這兩件事之間，真的隻是巧合嗎？
“恆通錢莊後來如何了？”楚雲凰問。
“關門了。”餘老夫人道，“我夫君死後不久，錢莊便稱東家虧空，捲走剩餘銀錢離京。查案的人換了一批，舊賬也被壓了下去。那時老身隻以為，是有人不願讓案子繼續查。”
她看向楚雲凰。
“如今清風閣的案子一出，老身才覺得，或許那條線從未真正斷過。”
楚雲凰接過賬冊，翻看許久。
她的神情始終冷靜。
可楚昭昭知道，母親越是安靜，便說明這件事越棘手。
柳家坊能查，是因為證物就在清風閣，苦主也願意作證。
三十年前的舊案卻早已人證散盡。
恆通錢莊不復存在。
餘侍郎留下的賬冊殘缺不全。
背後若真藏著人，藏的恐怕也不是柳承業那樣靠姐姐撐腰的商戶。
“這件事到此為止。”
楚雲凰合上賬冊，聲音不容置疑。
楚昭昭擡起頭。
“娘，我還能再查查恆通錢莊……”
“不能。”
楚雲凰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一些。
“昭昭，這條線已經涉及三十年前的舊案。你不知道當年查案的人有誰，不知道賬冊被誰動過，更不知道如今還有多少人盯著它。水太深，不是你現在該碰的。”
楚昭昭心裡有點不甘。
她明明已經抓到了一根線頭。
隻要順著查下去，或許就能把假銀票案背後的人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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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也知道，母親不是在敷衍她。
楚雲凰從不會攔著她查柳家、查賭坊、查後宅裡的醃臢事。如今特地叫停，說明這件事已經危險到不能讓她冒險。
楚昭昭沉默了片刻，老老實實合上藍皮小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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